黃石公-本德宗道章

夫志心篤行之術:長莫長於博謀,安莫安於忍辱,先莫先於修德,樂莫樂於好善,神莫神於至誠,明莫明於體物,吉莫吉於知足。

這想要做到志向思想堅定的方法:最長久的方法莫過於懂得深思多謀,最安全的方式莫過於忍辱負重,最首要的任務莫過於修養品德,最快樂的行為莫過於樂善好施,最靈驗的態度莫過於誠心誠意,最聰慧的做法莫過於了解事物本質、見微知著,最吉祥的觀念莫過於知足常樂。

(痛苦;困苦)莫苦於多願,(可悲)莫悲於精散,(缺點,毛病,瑕疵)莫病於無常,(過失)莫短於苟得,(昏暗;陰暗)莫幽於貪鄙,孤莫孤於自恃,危莫危於任疑,敗莫敗於多私。

人最大的痛苦莫過於願望太多,人最大的悲劇莫過於精力分散,人最大的毛病莫過於反覆無常,人最大的過失莫過於用卑下的手段取得利益,人最大的陰暗莫過於貪婪卑鄙,人最大的孤獨莫過於過分自信而驕傲,人最大的危險莫過於任用一個尚存疑點的人,人最大的敗筆莫過於心存過多私慾。

黃石公-求人之志章

絕嗜禁慾,所以除累。抑(不對;錯誤)損惡,所以(ráng,祈禱消除災殃、去邪除惡之祭)(過,罪愆也。無意的犯法或作惡行為)(減、損)(jué,去除)色,所以無污。

杜絕不良嗜好、禁止非分慾望,因此能免除煩惱和牽累。抑制錯誤、減少邪惡,因此能去除罪過和過失。不沉迷於酒色,因此能保持身心無污。

(嫌隙,仇怨)(不信,猜度),所以不誤(耽誤)。博學切問,所以廣知。高行微言,所以修身。

避免產生嫌隙或仇怨,遠離懷疑猜忌,因此能不耽誤大事。廣泛學習、懇切求教,因此能擴大自己的認知。行為高尚,言語謹慎,所以能修養品德。

恭儉謙約,所以自守。深計遠慮,所以不窮。親仁友直,所以扶顛。

處世恭敬、勤儉、謙遜、自律,因此能自堅其操守。深謀遠慮,所以能不至於途窮。親近仁義之士,結交正直君子,因此能扶大廈之將傾,挽狂瀾於既倒。

近恕篤行,所以(接,交也)人。任材使能,所以濟物。(憎恨)惡斥讒,所以止亂。

己所不欲,勿施於人,並且切實地實行,因此能結交眾多朋友。任用有才能的人,使其才能得到充分發揮,因此能濟人利物(救助別人,對世事有益)。憎恨奸惡之徒,排斥讒佞小人,因此能防止局勢動亂。

推古驗今,所以不惑。先揆後度,所以應卒。設變致權,所以解結。

推研古人的事迹,檢驗當今的事情,因此能不至於陷入困惑。事先在心中揣測,而後在心中度量(做到心中有數),因此能審時度勢地應對突發事件。設想各種可能的變化,並加以權衡,因此能解決各種複雜矛盾。

括囊(結紮袋口。亦喻緘口不言)(機會,時機),所以無咎。橛橛梗梗,所以立功。孜孜(勤勉;不懈怠)淑淑(美好),所以保終。

謹言少語、順應時機,因此能沒有咎害。意志堅定、剛強正直,才能建立功勛。勤勉不懈、善良美好,因此能保全至終,安然無患。

黃石公-正道章

德足以懷遠,信足以一異,義足以得眾,才足以鑒古,明足以照下。此人之俊也!

他品德高尚足以安撫四面八方的邊遠之人,他誠實守信足以令異議統一,他公正合宜足以得到眾人的擁戴,他才識淵博足以借鑒歷史,他聰明睿智足以明辨下情。這樣的人可謂人中才俊!

行足以為儀錶,智足以決嫌疑,信可以使守約,廉可以使分財。此人之豪也!

他品行端正足以成為表率,他足智多謀足以決斷疑惑,他誠信無欺可以信守約定,他清正廉潔可以公正理財。這樣的人可謂人中之豪!

守職而不廢,處義而不(違背),見嫌而不苟免,見利而不苟得。此人之傑也!

他堅守職責而不廢弛,他恪守道義而不違背,他即使被人猜疑也不苟且免於損害,他面對利益不會使用卑下的手段來取得。這樣的人可謂人中之傑!

黃石公-原始章

夫道、(指遵道而行而有所得)、仁、義、禮,五者一體也。

這道、德、仁、義、禮,五位一體,密不可分。

道者,人之所蹈,使萬物(宇宙間的一切事物)不知其所(順隨,聽從,歸屬)。德者,人之所得,使萬物各得其所欲。仁者,人之所親,有慈惠(猶仁愛)惻隱(見人遭遇不幸而心有所不忍。即同情)之心,以遂其生成。義者,人之所宜,賞善罰惡,以立功立事。禮者,人之所履,夙興夜寐,以成人倫之序。

道,即人們所遵循的宇宙自然規律,它能使萬物都不由自主地順從。德,即人們順應自然規律行事而使欲求得到滿足(行道有所得),它能使萬物都按照各自的慾望得以發展。仁,即人們相互之間所應該保持的親密,只要具有仁愛、同情之心,人與人之間就會產生親密友愛。義,即人們所應當去做的公正合宜的事情,義要求獎賞善行、懲罰惡行,並以此建立功勛、建立事業。禮,即人們所應該遵循的行為規範,在禮制的規範下,每個人都按照各自的社會角色勤奮勞作,形成了和諧的人倫社會秩序。

夫欲為人之本,不可無一焉。

這道、德、仁、義、禮是做人的五項根本原則,修身立業缺一不可。

賢人君子,明於盛衰之道,通乎成敗之數,(審,謂詳觀其道也)乎治亂之勢,達乎去就之(順序、層次)。故潛居抱道,以待其時。若時至而行,則能極人臣之位;得機而動,則能成絕代之功。如其不遇,沒身而已。是以其道足高,而名重於後代。

賢明的人和有德行的君子,明白世間萬物興盛和衰敗的道理,通曉事業成功和失敗的規律,了解社會太平和紛亂的局勢,懂得把握進和退的條理。所以(當時機不對時,)能夠隱居起來並堅守正道,等待時機來臨。一旦時機到來並乘勢而行,則能夠位極人臣;得到機會並積極行動,則能建立蓋世之功。如果其沒碰到好的時機,也不過是守得淡泊以終其生而已。所以說這樣的人道行很高,聲名遠播而為後代所敬仰。

孫子兵法-用間篇

孫子曰:凡興師十萬,出征千里,百姓之費,公家之奉,日費千金。內外騷動,怠於道路,不得操事者,七十萬家。相守數年,以爭一日之勝,而愛爵祿百金,不知敵之情者,不仁之至也,非人之將也,非主之佐也,非勝之主也。故明君賢將,所以動而勝人,成功出於眾者,先知也。先知者不可取於鬼神,不可象於事,不可驗於度,必取於人,知敵之情者也。

孫子說:凡是興兵十萬,出征千里,百姓的耗費,公家的開支,每天要花費千金;全國內外動亂不安,(運輸軍需物資的隊伍)疲憊於道路上,因而不能正常耕作的將有七十萬家。這樣相持數年,就是為了爭一朝之勝,如果吝惜爵祿和金錢(不重用間諜),以至因為不能了解敵情(而導致失敗),那就是不仁到了極點,這種人不配做軍隊的統帥,不配做君主的輔佐,也不可能是勝利的主帥。所以英明的國君、賢良的將帥,其所以能動輒能戰勝敵人,成功地超出眾人者,就在於事先了解了敵情。要事先了解敵情,不可以祈求鬼神去獲取,不可用相似的事情做類比推測(吉凶),不可用夜視星辰運行的度數去驗證,必須依靠人,依靠那些了解敵人情況的人。

故用間有五:有因間、有內間、有反間、有死間、有生間。五間俱起,莫知其道,是謂神紀,人君之寶也。因間者,因其鄉人而用之;內間者,因其官人而用之;反間者,因其敵間而用之;死間者,為誑事於外,令吾間知之,而傳於敵間也;生間者,反報也。

使用間諜的方式有五種:因間、內間、反間、死間、生間。五種間諜同時都使用起來,使敵人無從了解我用間的規律,這才是使用間諜最神妙莫測的方法,是國君戰勝敵人的法寶。所謂「因間」,就是利用敵國的鄉野之民做間謀;所謂「內間」,就是利用敵方的官吏做間諜;所謂「反間」,就是誘使敵方間諜為我所用;所謂「死間」,就是先散布假情報,使我方間諜知道,然後傳給敵方(敵軍受騙,我間不免被處死);所謂「生間」,就是能夠活著回來回報敵情的間諜。

故三軍之事,莫親於間,賞莫厚於間,事莫密於間。非聖智不能用間,非仁義不能使間,非微妙不能得間之實。微哉!微哉!無所不用間也。間事未發,而先聞者,間與所告者皆死。

所以在軍隊人事中,沒有比間諜更更親信的,獎賞沒有比間諜更優厚的,事情沒有比間諜更隱秘的。不是高明智慧之人不能利用間諜,不是仁慈慷慨之人不能指使間諜,不是謀慮精細、用心微妙之人不能辨別間諜提供情報的真偽。微妙呀!微妙呀!無所不可以用間諜啊!使用間諜的工作尚未進行,先已傳泄在外,那麼間諜和聽到秘密的人都要處死。

凡軍之所欲擊、城之所欲攻、人之所欲殺,必先知其守將、左右、謁者、門者、舍人之姓名,令吾間必索知之。

凡是要攻打的敵方軍隊、要攻佔的敵方城池、要暗殺的敵方官員,一定要知道其守城的將領、左右的親信、負責傳達通報的官員、守門的官吏和門客幕僚的姓名,使我方間諜必須偵察清楚。

必索敵人之間來間我者,因而利之,導而舍之,故反間可得而用也。因是而知之,故鄉間、內間可得而使也;因是而知之,故死間為誑事,可使告敵;因是而知之,故生間可使如期。五間之事,主必知之,知之必在於反間,故反間不可不厚也。

必須搜查出前來偵察我軍的敵方間諜,要用重金收買,優禮款待,誘導安置,使為我用,所以 「反間」就可以為我所用了。由於使用了「反間」而了解敵方情況,所以「鄉間」、「內間」就可以為我所用了;由於使用了「反間」,所以能使「死間」傳假情報給敵人;由於使用了「反間」,所以能使「生間」按預定時間回報敵情。五種間諜的使用方法,君主都必須懂得。了解情況的關鍵在於使用好「反間」,所以對「反間」不可不厚待的。

昔殷之興也,伊摯在夏;周之興也,呂牙在殷。故惟明君賢將能以上智為間者,必成大功。此兵之要,三軍之所恃而動也!

從前商朝的興起,在於伊摯曾經在夏朝;周朝的興起,在於呂牙曾經在商朝。所以明智的國君、賢能的將帥,能用智慧高超的人充當間諜,就一定能建立大功。這是用兵最重要的一著,整個軍隊都要依靠間諜提供的情報來決定軍事行動的呀!

孫子兵法-火攻篇

孫子曰:凡火攻有五:一曰火人,二曰火(禾穀之聚曰積),三曰火(行軍時運輸部隊攜帶的物資),四曰火(軍械庫,收藏兵器和兵車的處所),五曰火(成群成列的人或物)。行火必有因,煙火必素具。發火有時,起火有日。時者,天之燥也;日者,月在箕、壁、翼、軫也。凡此四宿者,風起之日也。

孫子說:火攻的形式有五種:一是火燒敵軍的人馬,二是火燒敵軍的糧草,三是火燒敵軍的輜重,四是火燒敵軍的倉庫,五是火燒敵軍的整齊隊列。實施火攻必須有一定的條件,火攻器材必須平時就有所準備。放火要看準天時,起火要看準日子。天時,指氣候乾燥的時節;日子,指月亮行經「箕」、「壁」、「翼」、「軫」四個星宿位置的時候。凡月亮經過這四個星宿的時候,便是有風的日子。

凡火攻,必因五火之變而應之。火發於內,則早應之於外。火發而兵靜者,待而勿攻,極其火力,可從而從之,不可從而止。火可發於外,無待於內,以時發之。火發上風,無攻下風。晝風久,夜風止。凡軍必知有五火之變,以數守之。

凡是火攻,必須根據五種火攻方式的變化而靈活地派兵策應它。火從敵營內部放火,就要及時派兵從外部策應。火已經燒起來但敵營仍然保持安靜的,則應冷靜等待一下,不可馬上發起進攻,應加猛火勢,如果可以進攻就進攻,不可進攻就停止。火可以從外面放,就不必等待內應,只要適時放火就行。從上風放火時,不可從下風進攻。白天風刮久了,夜晚風就容易停止。凡軍隊作戰必須懂得靈活地運用這五種火攻的方法,並等待放火的條件具備時實施火攻。

故以火佐攻者明,以水佐攻者強。水可以(絕,斷也;切斷,斷絕),不可以(奪,取也)

用火佐助軍隊進攻的,攻擊效果明顯;用水佐助軍隊進攻的,攻勢得以增強。水可以斷絕敵軍,但不可以奪取物資積蓄。

夫戰勝攻取,而不修其功者凶,命曰「(耗損)(滯留;拖延;擱置)」。故曰:明主慮之,良將修之。非利不動,非得不用,非危不戰。主不可以怒而興師,將不可以慍而致戰;合於利而動,不合於利而止。怒可以復喜,慍可以復悅;亡國不可以復存,死者不可以復生。故明君慎之,良將警之,此安國全軍之道也!

凡是打了勝仗,奪取了土地城邑,而不能達到戰略目的一方將面臨兇險,稱之為「耗費耽擱(費留)」。所以說,明智的君主應當慎重地考慮這個問題,賢良的將帥要認真地研究這個問題。不是有利不行動,沒有取勝把握不用兵,不到危迫境況不開戰。君主不可因一時之怒而發起戰爭,將帥不可因一時之憤而出陣求戰。符合國家利益時才行動,不符合國家利益時就停止。憤怒可以重新恢復為歡喜,氣憤可以重新恢復為高興;國亡則不能復存,人死則不能復生。所以,明智的國君(對此)要慎重,賢良的將帥(對此)要警惕,這是安定國家和保全軍隊的關鍵!

孫子兵法-九地篇

孫子曰:用兵之法,有「散地」,有「輕地」,有「爭地」,有「交地」,有「衢地」,有「重地」,有「(斷絕)地」,有「圍地」,有「死地」。諸侯自戰其地,為「散地」。入人之地而不深者,為「輕地」。我得則利,彼得亦利者,為「爭地」。我可以往,彼可以來者,為「交地」。諸侯之地三屬,先至而得天下之眾者,為「衢地」。入人之地深,背城邑多者,為「重地」。山林、險阻、沮澤,凡難行之道者,為「圮地」。所由入者隘,所從歸者迂,彼寡可以擊吾之眾者,為「圍地」。疾戰則存,不疾戰則亡者,為「死地」。是故「散地」則無戰,「輕地」則無止,「爭地」則無攻,「交地」則無絕,「衢地」則合交,「重地」則掠,「圮地」則行,「圍地」則謀,「死地」則戰。

孫子說:按照用兵的規律,(戰地在戰略上因位置和條件不同,對作戰將發生不同的影響)可以分為「散地」、「輕地」、「爭地」、「交地」、「衢地」、「重地」、「圮地」、「圍地」、「死地」。諸侯在本國境內作戰的地區,叫作「散地」。進人敵國國境不深的地區,叫作「輕地」。我軍得到有利、敵軍得到也有利的地區,叫作「爭地」。我軍可以往、敵軍也可以來的地區,叫作「交地」。處在三國交界,同數個諸侯國毗鄰,先到達就可以結交周圍諸侯而取得多助的地區,叫作「衢地」。深入敵境,背後有眾多敵人城邑的地區,叫作「重地」。山嶺森林、險要阻塞、水網湖沼等難以通行的地區,叫作「圮地」。進軍的道路狹隘,退歸的道路遷遠,敵軍能夠以劣勢兵力打擊我方優勢兵力的地區,叫作「圍地」。迅速奮勇作戰就能生存,不迅速奮勇作戰就會全軍覆滅的地區,叫作「死地」。因此,「散地」不宜作戰;「輕地」不宜停留;遇「爭地」應先奪占要點,不要等待敵人佔領後再去進攻;逢「交地」,應部署相連,勿失聯絡;到「衢地」應加強外交活動,結交諸侯;深入「重地」,就要掠取敵國物資糧秣;遇到「圮地」就要迅速通過;陷入「圍地」,就要巧設計謀;到了「死地」,就要奮勇作戰,死裡求生。

所謂古之善用兵者,能使敵人前後不相及,眾寡不相恃,貴賤不相救,上下不相收,卒離而不集,兵合而不齊。合於利而動,不合於利而止。敢問:「敵眾整而將來,待之若何?」曰:「先奪其所(重視而加以保護),則聽矣。」兵之情主速,乘人之不及,由不虞之道,攻其所不戒也。

古時善於指揮作戰的人,能使敵人的部隊前後不能相互策應,主力和小部隊不能相互依靠,官兵之間不能相互救應,上下之間不能相互協調收容,士卒離散集合不攏,隊伍集合陣形混亂不齊整。能造成有利於我的局面就行動,不能造成有利於我的局面就停止。請問:「假如敵軍人數眾多,而陣勢嚴整地向我開來,該用什麼辦法來對付呢?」回答是:「先奪取敵人重視而加以保護的一切,就能使它陷入被動而不得不聽從我的擺布了。」用兵的情理貴在神速,乘敵人措手不及的時機,走敵人意料不到的道路,攻擊敵人沒有戒備的地方。

凡為客之道:深入則專,主人不克;掠於饒野,三軍足食;謹養而勿勞,並氣積力;運兵計謀,為不可測。投之無所往,死且不北。死,焉不得士人儘力?兵士甚陷則不懼,無所往則固,深入則拘,不得已則斗。是故其兵不修而戒,不求而得,不約而親,不令而信。禁(吉凶的預兆)去疑,至死無所(他、彼)。吾士無餘財,非惡貨也;無餘命,非惡壽也。令發之日,士卒坐者涕沾襟,卧者涕交頤。投之無所往者,諸、劌之勇也。

凡是進入敵國作戰的規律:越是深人敵境,軍心就越一致,敵人越不能戰勝我軍。在豐饒的田野上掠取糧草,全軍就會有足夠的給養;注意休整部隊不使士兵過於疲勞,鼓舞士氣積蓄力量,部署兵力巧設計謀,使敵人無法判斷我軍的企圖。把部隊投放到無路可走的地方,士兵就只能拚死而不能敗退。面對死亡,如何不使得全軍上下儘力拚死一戰?士兵深陷危險的境地就不會恐懼,無路可走時軍心就會穩固,深入敵國後行動就不會渙散,到了迫不得已的時候就會堅決戰鬥。所以處在這種狀況下的軍隊,不待整治就都懂得加強戒備,不待要求就都會願意出力,不待約束就都能彼此親密團結,不待申令就都會遵守紀律。禁止預測吉凶並消除部屬的疑慮,這樣大家至死也沒有他心。我軍士兵沒有多餘的財物,並不是他們厭惡財物;我軍沒有人貪生怕死,並不是他們厭惡長命。當作戰命令下達的時候,士兵們坐著的淚濕衣襟,躺著的淚流滿面。把他們投到除了向前拚命再無別路可走的地方,就會像專諸和曹劌一樣勇敢了。

故善用兵者,譬如「率然」;「率然」者,常山之蛇也。擊其首則尾至,擊其尾則首至,擊其中則首尾俱至。敢問:「兵可使如『率然』乎?」曰:「可。」夫吳人與越人相惡也,當其同舟而濟,遇風,其相救也,如左右手。是故方馬埋輪,未足恃也;齊勇若一,(官長;主事者)之道也;剛柔皆得,地之理也。故善用兵者,攜手若使一人,不得已也。

善於統率軍隊的人,能使部隊像「率然」一樣。「率然」是恆山上的一種蛇。打它的頭,尾就來救應;打它的尾,頭就來救應;打它的腰,頭尾都會來救應。請問:「可以使軍隊像『率然』那樣嗎?」回答是「可以」。吳國人與越國人是互相仇視的,但當同船過河遇到大風的時候,也會相互救援,就像一個人的左右手。所以,縛住馬匹、深埋車輪,企圖阻止士卒的逃亡,也是靠不住的。要使部隊齊心協力奮勇作戰,在於主事者管理得法(採用正確的方法)。要使強者弱者都能發揮作用,在於地形處置得當。所以善於用兵的人,能使全軍將士攜手如一人,這是因為嚴峻的形勢迫使他們不得不這樣啊!

將軍之事:靜以幽,正以治。能愚士卒之耳目,使之無知。易其事,革其謀,使人無識;易其居,迂其途,使人不得慮。帥與之期,如登高而去其梯;帥與之深入諸侯之地,而發其機,焚舟破釜,若驅群羊,驅而往,驅而來,莫知所之。聚三軍之眾,投之於險,此謂將軍之事也。九地之變,屈伸之利,人情之理,不可不察。

將軍的處事:鎮靜以求沉思,嚴正而有條理。要能蒙蔽士兵的視聽,不讓他們知道他們不該知道的事情;戰法經常變化,計謀不斷更新,使人們無法識破;駐地常換地方,進軍多繞迂路,使人們推測不出意圖。主帥給部屬下達任務,要像登高後抽去梯子一樣(使他們能進而不能退);率領軍隊深入諸侯國境,就像撥弩機而射出箭矢一般(使他們可往而不可返)。燒掉渡船,砸碎飯鍋,對士兵要像驅趕羊群一樣,驅過來,趕過去(讓大家只知道跟著走),不知道要到哪裡去。聚集全軍士卒,投放於險境(使他們不能不拚命作戰),這就是將軍要做的事情。各種不同地形的機變處置,攻防進退的利害得失,官兵上下的心理變化,這些都是將帥不能不認真考察和研究的。

凡為客之道,深則專,淺則散。去國越境而師者,「絕地」也;四達者,「衢地」也;入深者,「重地」也;入淺者,「輕地」也;背固前隘者,「圍地」也;無所往者,「死地」也。是故「散地」,吾將一其志;「輕地」,吾將使之屬;「爭地」,吾將(cù,古同「促」,催促;急速)(即後路,軍隊背後的運輸線或退路);「交地」,吾將謹其守;「衢地」,吾將固其結;「重地」,吾將繼其食;「圮地」,吾將進其途;「圍地」,吾將塞其闕;「死地」,吾將示之以不活。故兵之情:圍則御,不得已則斗,(超出)則從。

凡進入敵國作戰的規律:進入敵國境內越深,軍心就越容易專一;進入敵國境內越淺,軍心就越容易渙散。離開本國進入敵境作戰的,就是進入了「絕地」;四通八達的叫做「衢地」,深入敵國縱深的叫做「重地」,進入敵國淺的叫做「輕地」,背後有堅固的城池而前面進路狹隘的叫做「圍地」,無處可走的叫做「死地」。因此,在「散地」,我就要使軍隊專心一致;在「輕地」,我就要使營陣緊密相連;遇「爭地」,我就要急速地攻擊敵人的後路(運輸線和退路);逢「交地」,我就要謹慎防守;到了「衢地」,我就要鞏固與鄰國的結交;入「重地」,我就要補充糧食給養;經「圮地」,我就要迅速通過;陷入「圍地」,我就要堵塞缺口,使士兵看到無路可走,只有拚命;到了「死地」,我就要顯示拚死戰鬥的決心。所以士兵們通常的心理反應是:被包圍時就會抵抗,迫不得已時就會戰鬥,十分危險的情況下就會聽從指揮。

是故不知諸侯之謀者,不能豫交;不知山林、險阻、沮澤之形者,不能行軍;不用鄉導者,不能得地利。四五者,不知一,非霸、王之兵也。夫霸、王之兵,伐大國,則其眾不得聚;威加於敵,則其交不得合。是故不爭天下之交,不養天下之權,(同「伸」,舒展開)己之私,威加於敵,故其城可拔,其國可隳。施無法之賞,懸無政之令,犯三軍之眾,若使一人。犯之以事,勿告以言;犯之以利,勿告以害。投之亡地然後存,陷之死地然後生。夫眾陷於害,然後能為勝敗。故為兵之事,在於順(同「佯」,假裝)敵之意,並敵一向,千里殺將,此謂巧能成事者也!

不了解諸侯的戰略企圖,就無法與之預定外交方針;不熟悉山嶺森林、險要阻塞、水網湖沼等地形的,就不能行軍;不重用嚮導,就不能得到地利。這幾方面,有一方面不了解,就不能成為爭霸稱王的軍隊。凡是稱霸稱王的軍隊,進攻大國就能使敵方的軍隊和民眾來不及動員集中;兵威加在敵人頭上,就能使它的盟國無法策應。因此,不必爭著同哪一國結交,也不必在哪一國培植自己的勢力,只要伸展自己的戰略意圖,把威力加在敵人的頭上,就可以拔取敵人的城池,毀滅敵人的國家。施行超越法定和慣例的獎賞,頒布打破常規的號令,驅使三軍就如同指使一個人一樣。下達作戰任務,但不告訴真實的意圖。驅使士兵作戰,只告訴有利的條件,不指明危險的因素。把部隊投放到危險的「亡地」上,反而能轉危為存;使士卒陷於「死地」,反而能轉死為生。軍隊陷於險境,然後才能操縱勝敗。所以指揮戰爭,在於假裝順從敵人的意圖,卻集中兵力於主攻方向,長驅千里奔襲,斬殺其將領,這就是所謂巧妙能成大事啊!

是故政舉之日,夷關折符,無通其使;(嚴肅)於廊廟之上,以誅其事。敵人開闔,必亟入之。先其所愛,微與之期。(依循,順著)(1、繩墨,木工用以校正曲直的墨斗線。2、通「默」,不語)隨敵,以決戰事。是故始如處女,敵人開戶,後如脫兔,敵不及拒。

因此決定戰爭行動的時候,就要封鎖關口,銷毀通關文憑,禁止敵國使者來往;在廟堂秘密地、認真地謀劃這件大事。敵人一旦出現疏漏空隙,就要迅速乘機而入。首先奪取敵人的戰略要地,不要輕易地同敵人約期會戰。實施作戰計劃時,要靈活地隨著敵情的變化作出調整,以便決定軍事行動。因此戰爭開始時要像處女那樣沉靜,誘使敵人戒備鬆懈,暴露弱點;戰爭展開之後要像脫逃的野兔一樣迅速突然行動,使敵人來不及抵抗。

孫子兵法-地形篇

孫子曰:地形有「通」者,有「掛」者,有「支」者,有「隘」者,有「險」者,有「遠」者。我可以往,彼可以來,曰「通」;「通」形者,先居高陽,利糧道,(則,那麼)戰則利。可以往,難以返,曰「掛」;「掛」形者,敵無備,出而勝之;敵若有備,出而不勝,難以返,不利。我出而不利,彼出而不利,曰「支」;「支」形者,敵雖利我,我無出也;引而去之,令敵半出而擊之,利。「隘」形者,我先居之,必盈之以待敵;若敵先居之,盈而勿從,不盈而從之。「險」形者,我先居之,必居高陽以待敵;若敵先居之,引而去之,勿從也。「遠」形者,勢均,難以挑戰,戰而不利。凡此六者,地之道也;將之至任,不可不察也。

孫子說:地形有「通」、「掛」、「支」、「隘」、「險」、「遠」六種。我們可以去、敵人可以來的地域叫作「通」。在「通」形地域上,應先佔領視野開闊的高地,以利於糧道的暢通,這樣作戰就有利。可以前出、難以返回的地域叫作「掛」。在「掛」形地域上,如果敵人沒有防備,就可以突然出擊而戰勝它;如果敵人有防備,出擊而不能取勝,又難以退回,就不利了。我軍前出不利,敵軍前出也不利的地域叫作「支」。在「支」形地域上,縱然敵人以利誘我,也不要前出,而應假裝引兵離去,誘使敵人出來一半時再回兵攻擊,這樣就有利。在「隘」形地域上,我們應先敵到達,必須前出佔領隘口,並用重兵封鎖,以等待敵人來犯。如果敵人先到達並已前出佔領隘口,並用重兵封鎖的,就不要去打;如果敵人沒有用重兵封鎖隘口,則可以去打。在「險」形地域上,如果我軍先敵到達,必須控制視野開闊的高地,以等待敵人來犯;如果敵人先到達並佔領,就應引兵離去,不要去打它。在「遠」形地域上,雙方地勢均同,不宜挑戰,勉強求戰,就不利。以上六條,是利用地形的原則;這是將帥的重大責任所在,不可不認真考察研究。

故兵有「走」者,有「弛」者,有「陷」者,有「崩」者,有「亂」者,有「北」者。凡此六者,非天之災,將之過也。夫勢均,以一擊十,曰「走」;卒強吏弱,曰「(弛,弓解也;解除)」;吏強卒弱,曰「陷」;大吏怒而不服,遇敵懟而自戰,將不知其能,曰「崩」;將弱不嚴,教道不明,吏卒無常,陳兵縱橫,曰「亂」;將不能料敵,以少合眾,以弱擊強,兵無選鋒,曰「北」。凡此六者,敗之道也,將之至任,不可不察也。

軍事上有「走」、「弛」、「陷」、「崩」、「亂」、「北」六種必敗的情況。這六種情況,不是天災,而是將帥的過錯造成的。凡是勢均力敵的情況下而以一擊十的,叫作「走」。士卒強橫而軍官軟弱的,叫作「弛」。軍官橫蠻而士卒懦弱的,叫作「陷」。偏將怨怒而不服從指揮,遇到敵人因心懷不滿而擅自率領所屬部隊單獨出戰,主將不了解他們會幹什麼的,叫作「崩」。將帥懦弱又無嚴格,管教不明確沒有章法,官兵沒有規矩,出兵列陣時橫衝直撞、雜亂無章的,叫作「亂」。將帥不能正確判斷敵情,以劣勢兵力去對付優勢的敵人,以弱兵去打強敵,使用隊伍不會選擇精銳的,叫作「北」。凡有以上六種情況,都是必然要造成失敗的,將帥的重大責任所在,是不可不認真考察研究的。

夫地形者,兵之助也。料敵制勝,計險厄、遠近,上將之道也。知此而用戰者必勝,不知此而用戰者必敗。

這地形,是用兵的輔助條件。判斷敵情並製造勝利的條件,考察地形的險易,計算道路的遠近,這是主將的職責。懂得這些道理去指揮作戰的,必然會勝利;不懂得這些道理去指揮作戰的,必然會失敗。

故戰道必勝,主曰無戰,必戰可也;戰道不勝,主曰必戰,無戰可也。故進不求名,退不避罪,唯人是保,而利合於主,國之寶也。

從戰爭規律上分析有著必勝把握的,即使君主說不打,也可以堅持去打。從戰爭規律上分析不能取得勝利的,即使君主說一定要打,也可以不去打。所以進不求戰勝的美名,退不避違命的罪責,只知道保護民眾而有利於君主,這樣的將帥,才是國家的寶貝。

視卒如嬰兒,故可與之赴深溪(意思是和士卒一同去冒險或拚死);視卒如愛子,故可與之俱死。厚而不能使,愛而不能令,亂而不能治,譬若驕子,不可用也。

對待士兵像嬰兒(要「護」),就可以和他們一起去赴湯蹈火;對待士兵像對愛子(要「愛」),就可以和他們一起同生共死。如果厚待而不能指使,撫愛而不能命令,違法亂紀而不能懲治,那就好像嬌慣壞的孩子一樣,是不能用來作戰的。

知吾卒之可以擊,而不知敵之不可擊,勝之半也;知敵之可擊,而不知吾卒之不可以擊,勝之半也;知敵之可擊,知吾卒之可以擊,而不知地形之不可以戰,勝之半也。故知兵者,動而不迷,舉而不窮。故曰:知彼知己,勝乃不殆;知天知地,勝乃可全。

了解自己的軍隊能打,而不了解敵人不可以打,勝利的可能只有一半;了解敵人可以打,而不了解自己的軍隊不能打,勝利的可能也只有一半;了解敵人可打,也了解自己的軍隊能打,而不了解地形不利於打,勝利的可能也只有一半。所以懂得用兵的人,行動起來決不迷惑,對敵策略層出不窮。所以說,了解敵人,了解自己,爭取勝利就不會有危險;懂得天時,懂得地利,勝利就有完全的保障。

孫子兵法-行軍篇

孫子曰:凡處軍、相敵,(橫渡;穿越)山依谷,視生處高,戰隆無登,此處山之軍也。(橫渡;穿越)水必遠水;客絕水而來,勿迎之於水內,令半濟而擊之,利;欲戰者,無(靠近)於水而迎客;視生處高,無迎水流,此處水上之軍也。絕斥澤(鹽鹼沼澤地帶),惟(亟,急也)去無留;若交軍於斥澤之中,必依水草,而背眾樹,此處斥澤之軍也。平陸處(平坦),而右背高,前死後生,此處平陸之軍也。凡此四軍之利,黃帝之所以勝四帝也。

孫子說:凡是部署軍隊、觀察判斷敵情,通過山地時,必須靠近山谷穿行;駐紮在高處,使前面視界開闊;在隆高之地與敵作戰,不宜自下而上仰攻,這是在山地部署軍隊的原則。橫渡江河後,應遠離水流(勿近也);敵人渡水來戰,不要在水中迎擊,要等它渡過一半時再攻擊,這樣才有利。如果要同敵人決戰,不要靠近水邊列陣抗擊敵人;應駐紮在高處,使前面視界開闊,不要面迎水流(處於敵從的下游),這是在江河地帶部署軍隊的原則。通過鹽鹼沼澤地帶時,要迅速離開,不要逗留;如果同敵軍在鹽鹼沼澤地帶遭遇,必須靠近水草而背靠樹林,這是在鹽鹼沼澤地帶部署軍隊的原則。在平原地帶作戰時,應佔領開闊地帶,主要的翼側和後方應倚托高地,做到面向平易、背靠山險、前低後高,這是在平原地帶部署軍隊的原則。凡是掌握了以上四種利用地形部署軍隊所帶來的好處,正是黃帝之所以能戰勝其他四帝的原因。

凡軍好高而惡下,貴陽而賤陰,養生而處實,軍無百疾,是謂必勝。丘陵堤防,必處其陽,而右背之。此兵之利,地之助也。上雨,水沫至,欲涉者,待其定也。凡地有絕澗(前後險峻,水橫其中,斷絕人行)天井(四面陡峭,溪水所歸,天然大井)天牢(三面環絕,易進難出,天然牢獄)天羅(草木深密,行動困難,天然羅網)天陷(地勢低洼,道路泥濘,天然陷阱)天隙(地多溝坑,既深且長,天然地隙),必亟去之,勿近也。吾遠之,敵近之;吾迎之,敵背之。軍行有險阻、潢井(huáng jǐng,謂沼澤低洼地帶)葭葦(jiā wěi,蘆葦)、山林、翳薈(yì huì,草木茂盛,可為障蔽)者,必謹覆索之,此伏奸之所處也。

凡是駐軍總是選擇乾燥的高地,避開潮濕的窪地;重視向陽,而避開陰暗;蓄養於水草豐茂的地方並且駐紮于軍需給養充足的地方;這樣軍中就沒有各種疾病,也就有了勝利的保證。在丘陵堤防地帶,必須佔領向陽的一面,而把主要的翼側和後方倚托著它。這些對用兵有利的措置,是利用地形作為輔助條件的。上游下雨,水沬衝下來,要徒涉的,應等水流稍定之後,然後才徒涉。凡地形有絕澗(前後險峻,水橫其中,斷絕人行)、天井(四面陡峭,溪水所歸,天然大井)、天牢(三面環絕,易進難出,天然牢獄)、天羅(草木深密,行動困難,天然羅網)、天陷(地勢低洼,道路泥濘,天然陷阱)、天隙(地多溝坑,既深且長,天然地隙),遇上這些地形必須迅速離開,不要接近。我們應遠離這種地形,讓敵人去靠近它;我們應面向這種地形,而讓敵人去背靠著它。軍隊進軍路上兩旁遇到有懸崖絕壁的隘路、湖沼水網、蘆葦、山林和草木茂盛的地方,必須謹慎地反覆搜索,因為這些都是敵人可能設下埋伏或隱蔽偵察的地方。

敵近而靜者,恃其險也;遠而挑戰者,欲人之進也;其所居易者,利也。眾樹動者,來也;眾草多障者,疑也;鳥起者,伏也;獸駭者,覆也。塵高而銳者,車來也;卑而廣者,徒來也;散而條達(斷續分散貌)者,樵採也;少而往來者,營軍也。辭卑而益備者,進也;辭強而進驅者,退也;輕車先出,居其側者,陣也;無約而請和者,謀也;奔走而陳兵者,期也;半進半退者,誘也。杖而立者,飢也;汲而先飲者,渴也;見利而不進者,勞也;鳥集者,虛也;夜呼者,恐也;軍擾者,將不重也;旌旗動者,亂也;吏怒者,倦也;粟馬肉食,軍無懸缶;不返其舍者,窮寇也;諄諄翕翕,徐與人言者,失眾也;數賞者,窘也;數罰者,困也;先暴而後畏其眾者,不精之至也;來委謝者,欲休息也。兵怒而相迎,久而不合又不相去,必謹察之。

敵人逼近卻很安靜的,是依仗它佔領險要地形;敵人離我很遠卻來挑戰的,是想誘我前進;敵人駐紮在平坦的地方,是為了有利於同我決戰。(無風而)許多樹木搖動的,是敵人隱蔽前來;叢草中有許多遮障物,是敵人布下的疑陣;群鳥驚飛,是下面有伏兵;野獸駭奔,是敵人大舉隱蔽來襲。塵土高而尖,是敵人的戰車馳來;塵土低而寬廣,是敵人的步兵開進;塵土飛散且斷斷續續,是敵人正在砍柴曳柴;塵土少而此起彼伏,是敵人正在紮營。敵人的使者措辭謙卑卻又在加緊戰備的,是準備進攻;措辭強硬而軍隊又擺出前進姿態的,是準備後退。輕車先出動,部署在翼側的,是在布列陣勢;沒有約會而前來講和的,是另有陰謀。敵人士卒奔走且擺開兵車列陣的,是期待同我決戰;敵人半進半退的,是企圖引誘我軍。敵兵倚著兵器而站立的,是飢餓的表現;士兵打水而自己先喝,是乾渴的表現;敵人見利而不進兵爭奪的,是疲勞的表現。敵人營寨上集聚烏雀的,下面是空營;敵人夜間驚叫的,是恐慌的表現。敵營驚擾紛亂的,是因為將領不持重;旗幟搖動不整齊的,是敵人隊伍已經混亂;敵人軍官易怒煩躁的,是疲倦的表現。用糧食喂馬,殺掉接輜重大車的牲口吃肉,收拾起炊具,部隊不返回營舍的,是準備拚命突圍(或逃跑)的窮寇。低聲下氣同部下講話,是敵將失去了人心。頻繁犒賞士卒的,是敵軍已經無計可施;不斷處罰部屬的,是敵軍處境困難;先強暴然後又害怕部下的,是最不精明的將領;派來使者談判措詞委婉態度謙遜的,是敵人想休兵息戰。敵軍發怒同我迎戰,但久不交鋒又不撤退的,必須謹慎地觀察它的企圖。

兵非貴益多也,惟無武進,(重視)以并力、料敵、取人而已。夫惟無慮而易敵者,必擒於人。

兵力不在於愈多愈好,只要不輕敵冒進,足夠重視集中兵力、判明敵情、選撥人才罷了。這隻有那種毫無深思熟慮而又輕敵的人,必定會被敵人俘虜。

卒未親附而罰之,則不服,不服則難用也。卒己親附而罰不行,則不可用也。故令之以文,齊之以武,是謂必取。令素行以教其民,則民服;令不素行以教其民,則民不服。令素行者,與眾相得也。

士卒還未曾親近依附之前就執行懲罰,他們會不服,不服就很難使用。士卒已經依附,如果軍紀得不到執行,也不能用來作戰。所以要用「文」的(懷柔手段)手段去管理他們,用「武」的(軍紀軍法)使他們整齊一致,這就叫做必勝之軍。平時嚴格貫徹條令來管教士卒,士卒就能養成服從的習慣;平時不嚴格貫徹條令來管教士卒,士卒就會養成不服從的習慣。命令平素能夠貫徹執行的,表明將帥同士卒之間相處得來。

孫子兵法-九變篇

孫子曰:凡用兵之法,將受命於君,合軍聚眾,圮地無舍,衢地交合,絕地無留,圍地則謀,死地則戰。途有所不由,軍有所不擊,城有所不攻,地有所不爭,君命有所不受。

孫子說:凡是用兵的法則,主將接受國君的命令,動員組織民眾編製成軍隊(出征),在難以通行的「圮地」不可宿營,在四通八達的「衢地」要結交諸侯,在無法生存的「絕地」不可停留,在四面險阻、難以出入的「圍地」要巧設計謀,陷入走投無路的「死地」就要堅決奮戰。有些道路(雖可走而)不必走,有些敵軍(雖可打而)不必打,有些城池(雖可攻而)不必攻,有些地方(雖可爭而)不必爭,國君的有些命令(雖可受)不必受。

故將通於九變之利者,知用兵矣;將不通於九變之利,雖知地形,不能得地之利矣;治兵不知九變之術,雖知五利,不能得人之用矣。

將帥能夠精通以上各種機變的運用,就是懂得用兵了。將帥不精通以上各種機變的運用的,雖然了解地形,也不能得到地利。指揮軍隊而不懂得各種機變,雖然知道「五利」,也不能充分發揮出軍隊的戰鬥作用。

是故智者之慮,必雜於利害。雜於利,而務可(通「伸」,伸展、達到的意思)也;雜於害,而患可解也。

所以聰明的將帥思考問題,必須兼顧利和害。在不利的情況下要看到有利的因素,作戰任務才可以因為有信心而能夠順利完成;在順利的情況中要同時看到潛在的危害,才能事先解除(可能發生的)禍患。

是故(低頭,降服)諸侯者以(1、害,傷也。2、妨礙,妨害)(役使,驅使)諸侯者以(職業;所從事的主要工作)(古同「促」,催促;急速)諸侯者以利。

所以降服諸侯依靠(阻止其伸展圖謀的)妨害,役使諸侯依靠(其不得不做的)事業,促動諸侯依靠(能滿足其慾望的)利益。

故用兵之法,無恃其不來,恃吾(附著在動詞、名詞、形容詞前,相當於詞綴,無實際意義)(表示完成,相當於「既」「已經」)(防備)也;無恃其不攻,恃吾有所不可攻也。

所以用兵的法則是,不依賴敵人不來,而依賴我已經做好了充分的防備;不依賴敵人不進攻,而依賴我擁有使敵人進攻不下的力量和辦法。

故將有五危:必死,可殺也;必生,可虜也;忿速(忿怒急躁),可(輕侮,輕蔑侮辱)也;廉潔,可(羞辱)也;愛民,可煩也。凡此五者,將之過也,用兵之災也。覆軍殺將,必以五危,不可不察也。

所以,將領有五種(性格上的缺陷造成的)危險:死拼硬打,可能會被敵所殺;貪生怕死,可能會被敵所俘;暴躁易怒,可能會受敵輕侮而失去理智;廉潔自愛,可能會被羞辱引發衝動;愛護民眾,可能會受到敵方的煩擾。這五種情況,是將帥的過錯,也是用兵的災難。軍隊覆沒,將帥被殺,必定是因為這五種弱點引起的,是不可不警惕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