论语-阳货

阳货欲见孔子,孔子不见,归孔子豚。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,遇诸涂。谓孔子曰:“来,予与尔言。”曰:“怀其宝而迷其邦,可谓仁乎?”曰:“不可。”“好从事而亟失时,可谓知乎?”曰:“不可!”“日月逝矣,岁不我与!”孔子曰:“诺,吾将仕矣。”

阳货(季氏的家臣)想见孔子,孔子不见他。于是阳货送给孔子一头蒸熟的小猪(按礼,孔子需登门回拜)。孔子打听到阳货不在家时前去拜谢,却在路上碰见了阳货。阳货对孔子说:“来,我跟你说话。” 接着问:“自己怀揣着才能,却听任国家迷乱,这能叫仁吗?” 孔子答:“不能。” 阳货又问:“喜好参与政事却屡次错失时机,这能叫明智吗?” 孔子答:“不能。” 阳货最后说:“时光流逝,岁月不等人啊!” 孔子便说:“好吧,我准备出来做官了。”(补充一点背景:阳货是当时把持鲁国朝政的家臣,想拉拢孔子,但孔子不愿与乱臣为伍,所以故意避见。最后那句“诺,吾将仕矣”其实是孔子的敷衍托辞,并非真心答应。)

子曰:“性相近也,习相远也。”

孔子说:“人的天性本来相近,因为后天习染不同才相差甚远。”

子曰:“唯上知与下愚不(转变、改变)。”

孔子说:“只有上等的智者和下等的愚人不会改变。”

子之武城,闻弦歌之声。夫子莞尔而笑,曰:“割鸡焉用牛刀?”子游对曰:“昔者(子游的名)也闻诸夫子曰:‘君子学道则爱人,小人学道则易使也。’” 子曰:“二三子!偃之言是也。前言戏之耳。”

孔子到了武城,听到弹琴唱歌的声音。孔子微微一笑,说:“杀鸡哪里用得着宰牛的刀?”子游回答说:“以前我听先生说过:‘君子学习了道就会爱人,小人学习了道就容易役使。’”孔子说:“弟子们!言偃的话是对的。我刚才那句话不过是跟他开玩笑罢了。”(孔子先是调侃子游“大材小用”,但被子游用自己教过的大道理“将了一军”后,立刻坦然认错,并当众肯定子游,体现了孔子知错就改和爱护学生的态度。)

公山弗扰以费畔,召,子欲往。子路不说,曰:“末之也已,何必公山氏之之也?”子曰:“夫召我者而岂徒哉?如有用我者,吾其为东周乎!”

公山弗扰(在鲁国季氏手下做官)凭借费邑叛反,(派人)来召孔子,孔子准备前往。子路很不高兴,说:“没地方去就算了,何必非去公山氏那里呢?”孔子说:“那召我的人,难道会平白无故吗?如果有人真能用我,我或许能在东方复兴周朝的礼制吧!”(公山弗扰是叛臣,子路觉得去帮他丢脸。孔子其实并非真想去,更多是感叹自己空有抱负却无人任用。哪怕机会来自叛臣,他也忍不住想“万一能借机推行大道呢”。这番话里既有无奈,也带着试探和自嘲。后来孔子确实没去。)

子张问仁于孔子。孔子曰:“能行五者于天下,为仁矣!”请问之。曰:“(恭,肃也)、宽、信、敏、惠。恭则不侮,宽则得众,信则人任焉,敏则有功,惠则足以使人。”

子张向孔子问(什么是)仁。孔子说:“能在天下实行五种品德,就是仁了!”子张请问是哪五种。孔子说:“恭肃(谦恭肃穆)、宽厚、诚信、勤勉、慈惠。恭肃(谦恭肃穆)就不会招致侮辱,宽厚就能得到众人的拥护,诚信就能得到别人的任用,勤勉就能取得成效,慈惠就足以役使别人。”

(xī)召,子欲往。子路曰:“昔者由也闻诸夫子曰:‘亲于其身为不善者,君子不入也’。佛肸以中牟畔,子之往也,如之何?”子曰:“然,有是言也。不曰坚乎?磨而不(薄石也)。不曰白乎?(用黑色染、染黑)而不(zī,黑色)。吾岂匏瓜也哉?焉能系而不食?”

佛肸(晋国大夫赵简子的家臣)召孔子,孔子准备前往。子路说:“以前我曾听老师说过:‘亲身做坏事的人那里,君子是不去的。’佛肸在中牟叛乱,您却要去,这怎么解释呢?”孔子说:“是的,我说过这话。但你没听说过真正坚硬的东西吗?磨也磨不薄。没听说过真正洁白的东西吗?染也染不黑。我难道是个匏瓜吗?怎么能只挂在那里而不让人吃呢?”(佛肸是叛臣,子路用孔子自己的话质疑他。孔子用“磨不磷、涅不缁”比喻自己出淤泥而不染,有信心不被污染;最后“匏瓜”则表达他不愿空有才学却无所作为,渴望被任用。和上次公山弗扰的情况类似,孔子更多是感慨怀才不遇,最终也并未成行。)

子曰:“由也,女闻六言六蔽矣乎?”对曰:“未也。”“居,吾语女。好仁不好学,其蔽也愚;好知不好学,其蔽也(不知节制,自以为是);好信不好学,其蔽也(贼害);好直不好学,其蔽也(迫人太急以伤人);好勇不好学,其蔽也(为非作乱);好刚不好学,其蔽也(狂妄自大)。”

孔子说:“仲由啊,你听说过六种品德和六种弊病吗?”(子路名由)子路回答:“没有。”孔子说:“坐下!我告诉你。爱好仁德却不爱好学习,它的弊病是被人愚弄;爱好聪明却不爱好学习,它的弊病是自以为是;爱好诚信却不爱好学习,它的弊病是伤害自己(或被人利用);爱好直率却不爱好学习,它的弊病是尖刻刺人;爱好勇敢却不爱好学习,它的弊病是作乱闯祸;爱好刚强却不爱好学习,它的弊病是狂妄自大。”(孔子强调“好学”是平衡品德的钥匙。单靠天性中的美德,不通过学习来明理、把握分寸,每种优点都会走向反面。比如“仁”变“愚”,“直”变“绞”,这就叫“六言六蔽”。核心是:德行必须配上学问,才能恰到好处。)

子曰:“小子何莫学夫诗?诗,可以兴,可以观,可以群,可以怨。迩之事父,远之事君,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。”

孔子说:“学生们为什么没有谁学这《诗》呢?《诗》可以激发情志,可以观察世态,可以合群相处,可以抒发怨愤。近的可以用来侍奉父母,远的可以用来侍奉君主,还能多认识鸟兽草木的名称。”(孔子在这里总结了学《诗经》的四大功能(兴、观、群、怨)和三大作用(事父、事君、识名)。在他看来,《诗》不仅是文学,更是修身、社交、从政的实用教材,能培养人的情感、洞察力和处世能力。这句话也成为中国文论中“诗教”传统的经典依据。)

子谓伯鱼曰:“女为《周南》、《召南》矣乎?人而不为《周南》、《召南》,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?”

孔子对伯鱼(孔子的儿子孔鲤)说:“你学过《周南》《召南》了吗?一个人如果不学《周南》《召南》,那就像面对墙壁站立一样(寸步难行)吧?”(《周南》《召南》是《诗经·国风》开头的两部分,内容多涉及修身、齐家、夫妇人伦之道。孔子用“正墙面而立”做比喻,对着墙既看不见路也走不了,意思是不学这两篇,连最基本的做人处世道理都不懂,在社会上根本无法行走。这与他之前强调“学《诗》可以事父事君”一脉相承,特别强调基础人伦教育的重要性。)

子曰:“礼云礼云,玉帛云乎哉?乐云乐云,钟鼓云乎哉?”

孔子说:“礼呀礼呀,难道说的只是玉器和丝帛吗?乐呀乐呀,难道说的只是钟鼓这些乐器吗?”(孔子指出,礼乐的本质不在表面形式〔玉帛、钟鼓〕,而在于内在的仁爱之心和精神境界。玉帛是行礼时互赠的礼品,钟鼓是奏乐时的器具。但如果行礼没有恭敬之心,奏乐没有和谐之情,那这些都只是空壳。这句话体现了孔子对礼乐制度重内容不重形式的一贯态度。)

子曰:“色厉而内荏,譬诸小人,其犹穿窬之盗也与?”

孔子说:“外表严厉而内心怯懦,用小人来打比方,大概就像钻墙洞的小偷吧?”(“色厉内荏”后来成为成语,指外表强硬、内心虚软。孔子用“穿窬之盗”做比喻小偷钻墙洞时,外面张牙舞爪,心里却怕得要命。这既讽刺了当时一些权贵外强中干的虚伪做派,也提醒人们:真正的君子应表里如一,外在态度和内在修养要匹配。)

子曰:“乡原(指乡中貌似谨厚,而实与流俗合污的伪善者),德之贼也。”

孔子说:“不分是非的老好人,是败坏道德的小偷。”(“乡愿”指那些看似忠厚老实、谁都不得罪,实则毫无原则、随波逐流的人。孔子认为这种人比明目张胆的坏人更可怕——他们用“好名声”掩盖内心的虚伪,混淆是非,反而会腐蚀真正的道德标准。后来孟子进一步解释:“非之无举也,刺之无刺也,同乎流俗,合乎污世”。你想指责他,又挑不出具体毛病,这正是“德之贼”的厉害之处。这句话提醒我们:没有原则的“和稀泥”,本身就是对道德的背叛。)

子曰:“道听而途说,德之弃也。”

孔子说:“在路上听到传言就到处传播,这是道德所唾弃的。”(“道听途说”后来成为成语,指没有根据的传闻。孔子认为,听到什么不经核实就随口乱传,是缺乏责任心和判断力的表现。这背后有两层意思:一是传播者本身不严谨,助长谣言;二是听信者容易被误导,败坏社会风气。所以孔子把它归为“德之弃”。一个有德行的人,应当慎重言行、不信不传。这也正是“谣言止于智者”的源头精神。)

子曰:“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?其未得之也,患得之;既得之,患失之。苟患失之,无所不至矣。”

孔子说:“鄙陋的人,能跟他一起事奉君主吗?当他没有得到职位时,担心得不到;已经得到了,又担心失去。如果担心失去,那就没有什么手段使不出来了。”

子曰:“古者民有三疾,今也或是之亡也。古之狂也肆,今之狂也荡;古之矜也廉,今之矜也忿戾;古之愚也直,今之愚也诈而已矣。”

孔子说:“古时候的民众有三种毛病,现在或许连这些毛病都没有了。古代的狂人放肆直露,现在的狂人放荡不羁;古代的矜持之人棱角分明,现在的矜持之人忿怒乖戾;古代的愚人质朴直率,现在的愚人只是狡诈欺骗罢了。”(孔子对比古今,表面上说“今人连毛病都赶不上古人”,实则是感慨世风日下。古人的缺点尚且还有可取之处〔狂得坦率、矜得有节、愚得实在〕,而现在的缺点却彻底走向了恶劣〔狂变放纵,矜变暴戾,愚变欺诈〕。这体现了他对道德滑坡的忧患,也暗含一个标准:即使有缺点,也要有底线的“真诚”,而不是堕落到虚伪奸诈的地步。)

子曰:“巧言令色,鲜矣仁。”

孔子说:“花言巧语、伪装和善,这种人很少有仁德。”

子曰:“恶紫之夺朱也,恶郑声之乱雅乐也,恶利口之覆邦家者。”

孔子说:“我厌恶紫色夺去了红色的正位,厌恶郑国的淫靡之声扰乱了雅乐,厌恶伶牙俐齿的人颠覆国家。”(这三句话层层递进,表达了孔子对“以邪代正”的痛恨。紫夺朱:古代朱红是正色,紫色是杂色,孔子厌恶邪色压过正色〔暗喻小人篡位〕。郑声乱雅乐:郑国音乐淫靡,破坏端庄典雅的正统音乐〔暗喻低俗文化冲击礼乐秩序〕。利口覆邦家:能言善辩、巧舌如簧的人,往往用歪理邪说误导君主,导致国家倾覆。合起来就是:形式上的僭越、文化上的堕落、言语上的蛊惑,这三者都是社会崩坏的先兆,所以孔子深恶痛绝。这也体现了他维护正统、重视实质的立场。)

子曰:“予欲无言。”子贡曰:“子如不言,则小子何述焉?”子曰:“天何言哉?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,天何言哉?”

孔子说:“我想不再说话了。”子贡说:“您如果不说话,那我们这些学生传述什么呢?”孔子说:“天说过什么话呢?四季照样运行,万物照样生长,天说过什么话呢?”(孔子并非真的想彻底沉默,而是借此感慨:真正的道理未必全靠言语传授。他举“天”为例:天虽不言,却通过四季更替、万物生长自然显现其规律。这有两层意思:一是提醒学生不要只依赖老师的言辞,要多观察、多体悟;二是暗讽当时有些人只空谈理论,却不去践行,所以孔子用“无言”来强调行动和自然法则比空话更有力量。这也体现了孔子“知行合一”的教育理念。)

孺悲欲见孔子,孔子辞以疾。将命者出户,取瑟而歌,使之闻之。

孺悲想见孔子,孔子以生病为由推辞不见。传话的人刚出门,孔子就取出瑟来边弹边唱,故意让孺悲听到。(这段写得极有画面感,孔子“辞以疾”却“取瑟而歌”,明显是假装生病,故意让孺悲知道自己不想见。孺悲是鲁哀公派来学礼的人,孔子此举可能有几层用意:一是委婉拒斥〔孺悲曾有过失〕;二是“不教之教”——用行动暗示孺悲“你还不配见我”,让他自己反省;三是表明君子拒绝人也可坦荡而不失礼,不遮遮掩掩,弹琴唱歌反显得光明正大。这种“明拒”的方式,正是孔子“因人施教”中严厉的一面。)

宰我问:“三年之丧,期已久矣!君子三年不为礼,礼必坏;三年不为乐,乐必崩。旧谷既没,新谷既升,钻燧改火,期可已矣。”子曰:“食夫稻,衣夫锦,于女安乎?”曰:“安!”“女安则为之!夫君子之居丧,食旨不甘,闻乐不乐,居处不安,故不为也。今女安,则为之!”宰我出,子曰:“予之不仁也!子生三年,然后免于父母之怀。夫三年之丧,天下之通丧也,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!”

宰我问:“三年的守孝期,时间太长了!君子三年不习礼仪,礼仪必定荒废;三年不奏音乐,音乐必定崩坏。旧谷已经吃完,新谷已经登场,钻燧取火的木材也换过一轮了(指一年过去),守孝一年也就可以了。”孔子说:“(守丧未满三年)你就吃白米饭,穿锦缎衣,你心里安不安呢?”宰我说:“安。”孔子说:“你心安那就去做吧!君子守丧时,吃美味不觉得香甜,听音乐不觉得快乐,住在家里不觉得安适,所以不这样做。如今你心安,那就去做吧!”宰我出去后,孔子说:“宰予真是不仁啊!孩子生下来三年,才能离开父母的怀抱。那三年的丧期,是天下通行的丧礼。宰予难道没有从父母那里得到过三年的爱护吗?”(这场对话的关键在“安”字!孔子认为守丧的根基是内心情感,而非外在形式。宰我从功利角度〔礼乐会荒废〕主张缩短丧期,孔子则反问“心安否”,直指孝道的本质是对父母的真情实感。但宰我答“安”,孔子便不再强辩,只说“你心安就去做”。这不是认可,而是用反讽让他自己体悟。最后孔子感叹“子生三年免于父母之怀”,点出三年丧期的象征意义:以三年报父母三年怀抱之恩,是天下共通的人伦情感底线。宰我的“安”在孔子看来恰恰是“不仁”的表现。)

子曰:“饱食终日,无所用心,难矣哉!不有博弈者乎?为之犹贤乎已!”

孔子说:“整天吃饱了饭,什么事也不动脑筋,这真是难以造就啊!不是有下棋的游戏吗?干干这个,也比闲着没事干强!”(孔子这话看似批评,实则带点无奈式的劝勉。“博弈”指下棋〔古代博戏和围棋〕,在当时属于“玩物丧志”类的小技,但孔子竟说“为之犹贤乎已”。哪怕做点无大用的游戏,也比彻底摆烂强。这背后有两层意思:一是讽刺当时有些贵族子弟饱食终日、精神空虚;二是强调人的心思总要有所寄托,哪怕是低阶的脑力活动,也好过完全无所事事。这种“宁滥勿缺”的态度,体现了孔子对积极人生状态的坚持。)

子路曰:“君子(原指“君主之子”,即贵族、在位者。引申为有地位、有教养、有宏大视野和责任感的统治者或士人)尚勇乎?” 子曰:“君子义以为上。君子有勇而无义,为乱;小人(原指平民、庶民,字面意思是“小人物”。引申为视野狭窄、只关心个人私利、缺乏远见的人)有勇而无义,为盗。”

子路问:“君子崇尚勇敢吗?”孔子说:“君子把义看作最尊贵的。君子有勇而没有义,就会犯上作乱;小人有勇而没有义,就会成为盗贼。”

子贡曰:“君子亦有恶乎?” 子曰:“有恶:恶(述说;声称)人之恶者,恶居下流而(讪,谤也)上者,恶勇而无礼者,恶果敢而(阻塞不通)者。”曰:“赐也亦有恶乎?”“恶(jiāo,徼,抄也。窃取,抄袭)以为知者,恶不(同“逊”,谦逊;恭顺)以为勇者,恶讦以为直者。”

子贡问:“君子也有憎恶的人或事吗?”孔子说:“有憎恶的事:憎恶宣扬别人恶行的人,憎恶身处下位却诽谤上位的人,憎恶勇敢却不懂礼法的人,憎恶果敢却固执不通的人。”孔子又说:“赐啊,你也有憎恶的事吗?”子贡说:“憎恶抄袭他人而自以为聪明的人,憎恶不恭顺而自以为勇敢的人,憎恶揭发别人隐私而自以为直率的人。”

子曰:“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,近之则不孙,远之则怨。”

孔子说:“只有女子和小人是难以相处的。亲近他们,他们就会无礼;疏远他们,他们就会怨恨。”(这句话历来争议很大。需要结合时代背景来看:“女子” 在先秦多指妾婢、侍女,而非泛指所有女性;“小人”指仆从、下人。孔子谈的是家主与身边侍从的相处之道,而非性别贬抑。核心意思是:对身边亲近的人,分寸最难把握。太近则失礼,太远则生怨,所以要“敬而远之”,保持适度距离。不过,这句话在后世被广泛曲解为贬低女性,这是脱离语境的误读。现代解读多认为它反映的是人际关系中“边界感”的普遍难题,而非对女性的歧视。)

子曰:“年四十而见恶焉,其终也已。”

孔子说:“到了四十岁还被众人厌恶,那他这一生也就没什么希望了。”(孔子并非单纯说年龄,而是强调人生阶段与修养进度的匹配。四十岁在古代是“不惑”之年,理应德行稳固、为人所敬。如果到这个年纪仍被人厌恶,说明积习难改、无可救药,因此说“其终也已”,带有惋惜和警醒之意。这句话也提醒人:修身要趁早,莫等定型之后再后悔。)

渔樵问对

渔者垂钓于伊水之上。樵者过之,弛担息肩,坐于磐石之上,而问于渔者。

渔者垂钓于伊水之边。有一樵者路过,放下柴担休息一下肩膀,坐在大石头上,而后问于渔者。

曰:“鱼可钩取乎?”

问:“鱼可以钓到吗?”

曰:“然。”

答:“能。”

曰:“钩非饵可乎?”

问:“鱼钩上不放鱼饵能钓到吗?”

曰:“否。”

答:“不能。”

曰:“非钩也,饵也。鱼利食而(遇到;碰见)害,人利鱼而(受)利,其利同也,其害异也。敢问何故?”

问:“钓到鱼不是鱼钩,而是鱼饵。鱼在因吃食获利的同时而自身遇到伤害,人因吃鱼获利的同时而自身受到利益,其因吃而获利是一样的,其自身受到的伤害不一样。请问这是什么原因?”

渔者曰:“子樵者也,与吾异治,安得侵吾事乎?然亦可以为子试言之。彼之利,犹此之利也;彼之害,亦犹此之害也。子知其小,未知其大。鱼之利食,吾亦利乎食也;鱼之害食,吾亦害乎食也。子知鱼终日得食为利,又安知鱼终日不得食为害?如是,则食之害也重,而钩之害也轻。子知吾终日得鱼为利,又安知吾终日不得鱼不为害也?如是,则吾之害也重,鱼之害也轻。以鱼之一身,当人之食,是鱼之害多矣!以人之一身,当鱼之一食,则人之害亦多矣!又安知钓乎大江大海,则无易地之患焉?鱼利乎水,人利乎陆,水与陆异,其利一也;鱼害乎饵,人害乎财,饵与财异,其害一也。又何必分乎彼此哉!子之言,体也,(岂,难道)不知用尔。”

渔者说:“你是打柴的,与我工作不一样,又怎么能知道我的事呢?然而我可以给你试着解释一下。鱼的利和我的利是一样的,鱼的害和我的害也是一样的。你只知其一,未知其二。鱼受利于食,我也受利于食,鱼受害于食,我也受害于食。你只知鱼终日有食吃而为利,又怎知鱼若终日无食吃而为害呢?如此,吃食的害处太重了,而钓鱼的害处却轻了。你只知我终日钓到鱼而为利,又怎知我若终日钓不到鱼不为害呢?如此,我受到害太重了,而鱼受到的害却轻了。若以鱼为本,人吃了鱼,则鱼被吃而受到的伤害多啊!若以人为本,以鱼为食,人无食吃则人受到的伤害多啊!况且在大江大河边上钓鱼,又怎么知道钓鱼地点的改变就不会给自己带来祸患呢?鱼以水为利,人以陆为利,水跟陆不同,但从利的角度来看,水对鱼有利,陆对人有利,两者的利是相同的。鱼为鱼饵所害,人为财物所害,鱼饵与财物不同,但从害的角度来看,鱼饵给鱼带来危害,财物给人带来危害,两者的害是相同的。既然如此,又何必在鱼与人之间分彼此呢!你说的,是事物的‘体’,难道不知事物的‘用’吗?。”

樵者又问曰:“鱼可生食乎?”

樵者又问:“鱼能生吃吗?”

曰:“烹之可也。”

答:“煮熟之后可以吃。”

曰:“必吾薪济子之鱼乎?”

问:“那必然用我的柴煮你的鱼了?”

曰:“然。“

答:“当然。”

曰:“吾知有用乎子矣!”

问:“我知道我的柴对你有用!”

曰:“然则(连词,用在句子开头,表示“既然这样,那么…”或“虽然如此,那么…”)子知子之薪能济吾之鱼,不知子之薪所以能济吾之鱼也?薪之能济鱼久矣,不待子而后知。苟世未知火之能用薪,则子之薪虽积丘山,独且奈何哉?”

答:“既然你知道你的柴能煮我的鱼,那么不知你晓得为什么你的柴能煮我的鱼呢?用柴煮鱼的方法早就有了,不用你说后世都知道。若世人不知道火可以用柴来生,那么你的柴就是堆积如山,难道又能如何呢?”

樵者曰:“愿闻其方。”

樵者说:“愿意听你说其中的道理?”

曰:“火生于动,水生于静。动静之相生,水火之相息。水火,用也;草木,体也。用生于利,体生于害。利害见乎情,体用隐乎性。一性一情,圣人能成。子之薪犹吾之鱼,(无,没有)火则皆为腐臭败坏,而无所用矣,又安能养人七尺之躯哉?”

答:“火生于动,水生于静。动静相生,水火相息。水火为用,草木为体。用生于利,体生于害。利与害表现在情实上,体与用隐藏于性质中。一性质一情实,圣人才能达到。你的柴如同我的鱼,没有火烧煮直到腐臭烂掉,也不能吃,又怎能养人七尺之身躯呢?”(柴不发挥用,就是废柴;鱼不发挥用,就会腐臭烂掉。)

樵者曰:“火之功大于薪,固已知之矣。敢问善灼物,何必待薪而后传?”

樵者问:“火的功能大于柴,我已经知道了。请问易燃物,为何必须要用柴来引燃呢?”

曰:“薪,火之体也;火,薪之用也。火无体,待薪然后为体;薪无用,待火然后为用。是故凡有体之物,皆可焚之矣。”

答:“柴,是火的体;火,是柴的用。火本无体,通过柴燃烧后才有体。柴本无用,待火烧起后才为有用。因此,凡是有体的物体,都可以燃烧。”

曰:“水有体乎?”

问:“水有体吗?”

曰:“然。”

答:“有。”

曰:“火能焚水乎?”

问:“火能燃烧水吗?”

曰:“火之性,能(面对着,冲着)而不能(隨,从也。顺从;依从),故灭;水之体,能随而不能迎,故热。是故有温泉而无寒火,相息之谓也。”

答:“火的本性,能对立相冲而不能相随从,所以灭了;水的体,能相随从而不能对立相冲,所以热了。因此有热水而无凉火,是因为水火相息的原因。”

曰:“火之道生于用,亦有体乎?”

问:“火的功能来于用,它也有体吗?

曰:“火以用为本,以体为末,故动。水以体为本,以用为末,故静。是火亦有体,水亦有用也!故能相济又能相息,非独水火则然,天下之事皆然,在乎用之何如尔。”

答:“火以用为本,以体为末,所以火是动的。水以体为本,以用为末,所以水是静的。因此,火也有体,水也有用啊!所以二者既相济又相息。不止水火是这样,天下的事物都如此,在于你如何运用罢了。”

樵者曰:“用可得闻乎?”

樵者问:它的运用可以说出来听听吗?”

曰:“可以意得者,物之性也。可以言传者,物之情也。可以象求者,物之形也。可以数取者,物之体也。用也者,妙万物为言者也,可以意得,而不可以言传。”

答:“通过意识感觉得到的,是事物的内在性质;通过言语传授的,是事物的外在情实;可以通过象观察到的,是事物的形;可以通过数量计算的,是事物的体。运用,并阐述万物的奥妙,只可以通过意识感知而得,而不可以言语传授。”

曰:“不可以言传,则子(古同“乌”,疑问词,哪,何)得而知之乎?”

问:“不可以言语传授,那么你又如何得以知道的呢?”

曰:“吾所以得而知之者,固不能言传,非独吾不能传之以言,圣人亦不能传之以言也。”

答:“我之所以知道这个,确实不能通过言传得知,并非我一人不能以言语来传授,圣人也不能用语言来传授。”

曰:“圣人既不能传之以言,则六经非言也耶?”

问:“圣人既然不能用语言来传授,那六经不也是语言传授的?”

曰:“时然后言,何言之有?”

答:“那是后人编的,圣人又说了什么?”

樵者赞曰:“天地之道备于人,万物之道备于身,众妙之道备于神,天下之能事毕矣,又何思何虑!吾而今而后,知事心,践(比较,对照)之为大。不及子之门,则几至于殆矣。”

樵者闻听赞叹说:“天地的规律在人身上体现得最完备,万物的规律在事物身上体现得最完备,各种奥妙的玄机在神奇莫测之处体现得最完备。此三者就把天下的道理都囊括尽了,此外,还有什么可思虑的呢?我从今往后,知道用心去感知事物,对照着去实践是很重要的。如果不到你这里(跟你交谈),那么我差点就成了一个无知的人了!”

乃析薪烹鱼而食之,(yù,吃饱,饱食)而论《易》。

于是樵者解开柴生火煮鱼吃,二人吃饱了后而论《易》。

渔者与樵者游于伊水之上。渔者叹曰:“熙熙乎万物之多,而未始有杂。吾知游乎天地之间,万物皆可以无心而致之矣。非子则孰与归焉?”

渔者与樵者游玩于伊水之上。渔者感叹说:“世上万物之多,却不杂乱。我知道游戏于天地之间,万物都以无心来了解。如果没有你,又会有谁跟我一起回归自然呢?”

樵者曰:“敢问无心致天地万物之方?”

樵者问:“能告诉我无心了解天地万物的方法吗?”

渔者曰:“无心者,无意之谓也。无意之意,不我(观察)也。不我物,然后定能物物。”

渔者答:“无心,就是无意。无意的意思,不以我的角度来观察。不以我的角度来观察 ,然后一定能以物的角度来观察。”

曰:“何谓我,何谓物?”

问:“什么是我?什么是物?”

曰:“以我(顺从,曲从)物,则我亦物也;以物徇我,则物亦我也。我物皆(推极、穷究)(见解、看法)由是明。天地亦万物也,何天地之有焉?万物亦天地也,何万物之有焉?万物亦我也,何万物之有焉?我亦万物也,何我之有焉?何物不我?何我不物?如是,则可以宰天地,可以司鬼神,而况于人乎?况于物乎?”

答:“以‘我’从物,那么‘我’也是物;以物从‘我’,那么物也是‘我’。我与物都推极一番,这样见解就由此明了了。天地也是万物,哪里有什么天地?万物也是天地,哪里有什么万物?万物也是‘我’,哪里有什么万物?‘我’也是万物,哪里有什么‘我’?哪个物不是‘我’?哪个‘我’不是物?如果是这样,那就可以主宰天地,可以号令鬼神了。连天地、鬼神都可以主宰、号令,更何况是人呢?更何况是物呢?”

樵者问渔者曰:“天何依?”

樵者问渔者说:“天依靠什么?”

曰:“依乎地。”

答:“天依靠于地。”

曰:“地何附?”

问:“地依附于什么?”

曰:“附乎天。”

答:“地依附于天。”

曰:“然则天地何依何附?”

问:“那么天地又依附于什么?”

曰:“自相依附。天依形,地附气。其形也有涯,其气也无涯。有无之相生,形气之相息。终则有始,终始之间,其天地之所存乎?天以用为本,以体为末;地以体为本,以用为末。利用出入之谓神,名体有无之谓圣。唯神与圣,能参乎天地者也。小人则日用而不知,故有‘害生实丧’之患也。夫名也者,实之(来宾,宾客)也;利也者,害之(主人;东道主)也。名生于不足,利丧于有余;害生于有余,实丧于不足,此理之常也。养身者必以利,贪夫则以身殉,故有害生焉。立身必以名,众人则以身殉名,故有实丧焉。窃人之财谓之盗,其始取之也,唯恐其不多也。及其败露也,唯恐其多矣。夫贿之与赃,一物而两名者,利与害故也。窃人之(夸赞,褒奖)谓之(jiǎo,通“侥”,贪求不止),其始取之也,唯恐其不多也;及其败露,唯恐其多矣。夫誉与毁,一事而两名者,名与实故也。凡言朝者,萃名之地也;市者,聚利之地也。能不以争处乎其间,虽一日九迁,一货十倍,何害生实丧之有耶?是知争也者取利之端也,让也者趋名之本也。利至则害生,名兴则实丧。利至名兴,而无‘害生实丧’之患,唯有德者能之。天依地,地会天,岂相远哉!”

答:“相互依附。天依托于地之形,地依赖于天之气。形有边涯,气无边际。有无相生,形气相息。终而有始,天地大概就存在于终始之间吧?天以它的用为根本,以体为末节;地以它的体为根本,以用为末节。知道如何取利,知道如何运用,知道如何出来,知道如何进去,这叫神。懂得何为名,懂得何为体,懂得何为有,懂得何为无,这叫圣。只有神与圣,能够参悟天地的奥秘。至于普通百姓,他们天天用却不知道用为何物,因此有‘害生实丧’的祸患。(何为‘害生’?伤害产生是也。何为‘实丧’?实体丧失是也。)这名,是实的‘宾客’;利,是害的‘主人’。名声于不足处产生,利益于有余处丧亡;伤害于有余处产生,实体于不足处丧亡,这是常理。养育身体必须要利身之物,贪求之人却以身殉利,因此有伤害产生。立身必须要靠名声,但大家却以身殉名,而身为实,故有‘实丧’之说。偷窃别人财物的人叫作盗贼,盗贼在偷窃的时候,唯恐偷窃得不够多。等到事情败露了,却唯恐偷得多责罚重。接受别人的财物称为‘贿’,偷窃别人的财物称为‘赃’,同是财物,却有两个不同的名字,这是由于一个有利、一个有害的缘故。窃取他人的褒奖和夸赞称之为贪求不止,贪求不止者在刚开始窃取的时候,唯恐窃取得不够多;等到事情败露了,却唯恐窃取得多。这正取得誉,窃取得毁,同一件事,却有两个不同的名称,这是由于名与实有所不符的缘故。大凡说到朝廷,大家都知道,那是聚名之地;而说到市集,大家也知道,那是聚利之地。如果能够不以争名夺利的心态处身朝廷或处身闹市,那么,即便是一天之内九次升迁,或者一样货物卖出十倍价钱,哪会有‘害生实丧’的祸患呢?由此可知争夺是取利的发端,谦让是求名的根本。得利了,祸害就会产生;名声鹊起了,实体就会丧亡。得利了,名声鹊起了,却没有‘害生实丧’之患,唯有有德之人才能做到。天依托于地,地合会于天,天与地又怎么会相距遥远呢?

渔者谓樵者曰:“天下将治,则人必尚行也;天下将乱,则人必尚言也。尚行,则笃实之风行焉;尚言,则诡谲之风行焉。天下将治,则人必尚义也;天下将乱,则人必尚利也。尚义,则谦让之风行焉;尚利,则攘夺之风行焉。三王,尚行者也;五霸,尚言者也。尚行者必入于义也,尚言者必入于利也。义利之相去,一何如是之远耶?是知言之于口,不若行之于身;行之于身,不若尽之于心。言之于口,人得而闻之,行之于身,人得而见之,尽之于心,神得而知之。人之聪明犹不可欺,况神之聪明乎?是知,无愧于口,不若无愧于身;无愧于身,不若无愧于心。无口过易,无身过难;无身过易,无心过难。既无心过,何难之有!吁,安得无心过之人,与之语心哉!”

渔者对樵者说:“天下将为治世的时候,人民必然崇尚行动;天下将为乱世的时候,人民必然崇尚言论。崇尚行动,则笃实的风气就会盛行;崇尚言论,则诡谲的风气就会盛行。天下将为治世的时候,人民必然崇尚义;天下将为乱世的时候,人民必然崇尚利。崇尚义,则廉洁、礼让的风气就盛行;崇尚利,则争斗、掠夺的风气就盛行。夏禹、商汤、周武王,这三王都是崇尚行动的人;齐桓公、宋襄公、晋文公、秦穆公和楚庄王,这五霸(另一说是指齐桓公、晋文公、楚庄王、阖闾和勾践)都是崇尚言论的人。崇尚行动必注重于义,崇尚言论必注重于利。义与利相比,为何相差的有多么远啊?由此可知言之于口,不如行之于身;行之于身,不如尽之于心。言之于口,人们可以听得见;行之于身,人们可以看得见;尽之于心,神明可以知晓。人的聪明还不可以被欺骗,更何况是神的聪明?由此可知,无愧于口,不若无愧于身;无愧于身,不若无愧于心。言谈无过容易,行为无过困难;行为无过容易,思想无过困难。如果思想都无过错,还有什么灾难!唉!哪里找思想无过之人,与之交心谈畅!”

渔者谓樵者曰:“子知观天地万物之道乎?”

渔夫问樵者说:“你知道观察天地万物的方法吗?”

樵者曰:“未也。愿闻其方。”

樵者说:“不知道。愿听你讲。”

渔者曰:“夫所以谓之观物者,非以目观之也,非观之以目,而观之以心也;非观之以心,而观之以理也。天下之物,莫不有理焉,莫不有性焉,莫不有命焉。所以谓之理者,(寻根究源)之而后可知也;所以谓之性者,尽之而后可知也;所似谓之命者,(极、甚;深)之而后可知也。此三知也,天下之真知也,虽圣人无以过之也。而过之者,非所以谓之圣人也。夫(中国古代用青铜制成的镜子)之所以能为明者,谓其能不隐万物之形也。虽然鉴之能不隐万物之形,未若水之能一万物之形也。虽然水之能一万物之形,又未若圣人之能一万物情也。圣人之所以能一万物之情者,谓其圣人之能反观也。所以谓之反观者,不以我观物也。不以我观物者,以物观物之谓也。又安有我于其间哉?是知我亦人也,人亦我也。我与人皆物也。此所以能用天下之目为己之目,其目无所不观矣。用天下之耳为己之耳,其耳无所不听矣。用天下之口为己之口,其口无所不言矣。用天下之心为己之心,其心无所不谋矣。天下之观,其于见也,不亦广乎!天下之听,其于闻也,不亦远乎!天下之言,其于论也,不亦高乎!天下之谋,其于乐也,不亦大乎!夫其见至广,其闻至远,其论至高,其乐至大,能为至广、至远、至高、至大之事,而中无一为焉,岂不谓至神至圣者乎?非唯吾谓之至神至圣者乎,而天下谓之至神至圣者乎。非唯一时之天下谓之至神至圣者乎,而千万世之天下谓之至神圣者乎。过此以往,未之或知也已。”

渔者说:“所谓观物,并非以眼观物;不是以眼观物,而是以心观物;不是以心观物,而是以理观物。天下之物,无不有其理,无不有其性,无不有其命。之所以称之为理,寻根究源以后可以知道;之所以称之为性,研究透彻以后可以知道;之所以称之为命,深入参透以后可以知道。此三知,才是天下的真知,就连圣人也无法超越。超出此三知,不能用圣人来称呼。镜子之所以能够明照万物,是因为它能够不隐藏万物的形状。虽然镜子能够不隐藏万物的形状,但不如水能统一万物的形状;虽然水能统一万物的形状,又不如圣人能统一万物的情实。圣人之所以能统一万物的情实,是因为圣人能够反观万物。所谓反观其物,就是不从‘我’的角度去观物。不从‘我’的角度去观物,而是从物的角度去观物。既然是从物的角度去观物,在观物的过程中,又怎么会有‘我’的存在呢?由此可知我也是他人,他人也是我,我与他人都是物。这样才能用天下人的目为自己的目,则无所不见;用天下人的耳为自己的耳,则无所不闻;用天下人的口为自己的口,则无所不言;用天下人的思想为自己的思想,则无所不谋。如此观天下,其所见,是多么广阔啊!如此听天下,其所闻,是多么悠远啊!如此说天下,其所论,是多么高深啊!如此谋天下,其所乐,是多么的伟大啊!这其见至广,其闻至远,其论至高,其乐至大,能够做到至广、至远、至高、至大,其中却没有任何人为的因素存在,这难道不可以称为至神至圣了吗?不只是我把这称为至神至圣,天下人都把这称为至神至圣。不只是一时的天下人把这称为至神至圣,千万世的天下人都把这称为至神至圣。古往今来,都是如此。”

樵者问渔者曰:“子以何道而得鱼?”

樵者问渔者说:“你用什么方法钓到鱼?”

曰:“吾以六物具而得鱼。”

答:“我用六种物具钓到鱼。”

曰:“六物具也,岂由天乎?”

问:“六样物品备足而钓到鱼,这难道是天意的安排吗?”

曰:“具六物而得鱼者,人也。具六物而所以得鱼者,非人也。”

答:“六物具备而钓上鱼,是人力所为。六物具备而钓上鱼的原因,则非人力所为。”

樵者未达,请问其方。

樵者听不明白,请渔者指出其中的道理。

渔者曰:“六物者,竿也,纶也,浮也,沉也,钩也,饵也。一不具,则鱼不可得。然而六物具而不得鱼者,非人也。六物具而不得鱼者有焉,未有六物不具而得鱼者也。是知具六物者,人也;得鱼与不得鱼,天也。六物不具而不得鱼者,非天也,人也。”

渔者说:“六物,鱼杆、鱼线、鱼漂、鱼坠、鱼钩、鱼饵。有一样不具备,则钓不上鱼。然而六物具备而钓不上鱼,这就不是人的原因。六物品备足却钓不到鱼的情况是存在的,但是没有六物品不备足却能钓到鱼的。因此我们知道具备六物,是人事;钓上钓不上鱼,是天意。六样物品不备足而钓不到鱼,这不是天意,而是人事。”

樵者曰:“人有祷鬼神而求福者,福可祷而求耶?求之而可得耶?敢问其所以。”

樵者问:“人向鬼神祈祷而祈求福祉,福祉可以通过祈祷来祈求吗?祈求就可以得到吗?请讲讲其中的道理。”

曰:“语善恶者,人也;福祸者,天也。天道福善而祸淫,鬼神岂能违天乎?自作之咎,固难逃已。天降之灾,禳之奚益?修德积善,君子常分,安有余事于其间哉!”

答:“讲善恶的是人,降福祸的是天。天之道,福佑善良的人,祸害淫邪的人,鬼神岂能够违逆天道呢?自己作孽而引起的咎害,本来就难以逃避;上天降下的灾祸,祈禳它有什么用?人生修德积善,是君子的寻常本分,哪里还有其他别的事在其间呢?”

樵者曰:“有为善而遇祸,有为恶而获福者,何也?”

樵者问:“有人行善却遭遇灾祸,有人作恶而得福,这是为什么?”

渔者曰:“有幸与不幸也。幸不幸,命也;当不当,分也。一命一分,人其逃乎?”

渔者答:“这是因为有人幸运,有人不幸运。是幸运还是不幸运,这是命。遇与不遇,这是分。一个命一个分,人怎么能逃脱得了呢?”

曰:“何谓分?何谓命?”

问:“什么是分?什么是命?”

曰:“小人之遇福,非分也,有命也;当祸,分也,非命也。君子之遇祸,非分也,有命也;当福,分也,非命也。”

答:“小人得福,这不是他的分,是他有那个命;小人应当遭遇灾祸,这是他的分,不是他命该如此。君子遭遇灾祸,这不是他的分,是他有这样的命;君子应当得福,这是他的分,不是他命该如此。”

渔者谓樵者曰:“人之所谓亲,莫如父子也;人之所谓疏,莫如路人也。利害在心,则父子过路人远矣。父子之道,天性也。利害犹或夺之,况非天性者乎?夫利害之移人,如是之深也,可不慎乎?路人之相逢则过之,固无相害之心焉,无利害在前故也。有利害在前,则路人与父子,又奚择焉?路人之能相交以义,又何况父子之亲乎?夫义者,让之本也;利者,争之端也。让则有仁,争则有害。仁与害,何相去之远也!尧、舜亦人也,桀、纣亦人也。人与人同,而仁与害异尔。仁因义而起,害因利而生。利不以义,则臣弑其君者有焉,子弑其父者有焉。岂若路人之相逢,一目而交袂于中逵(指道路交错之处;九通路口,亦指大路,还有中途的意思)者哉!”

渔者对樵者说:“人与人的亲情,没有比父子的关系更亲的了;人与人的疏远,没有比路人的关系更疏的了。如果利与害在心里,父子之间就会像路人一样远。父子相亲的规律,这是天性使然。然而即便如此,利害尚且有可能把它夺走,更何况不是出自天性的东西呢?利害可以把人改变到如此大的程度,可不得谨慎对待吗?路人相见匆匆而过,他们本来就没有相害之心,这是由于他们没有利害冲突的缘故。若有利害摆在前面,那么路人与父子,又因何选择的呢?路人能够以义相交,更何况是有亲密关系的父子呢!所谓义,是谦让之本。而利,是争夺之端。谦让则有仁,争夺则有害,仁与害,为何相差这么大啊!尧、舜也是人,桀、纣也是人。人与人相同,而仁与害却不同。仁因义而起,害因利而生。求利却不讲义,那就会发生臣弑君、子弑父这样穷凶极恶的事情,何况像路人相逢,一眼不相投而拼死于路途中呢!”

樵者谓渔者曰:“吾尝负薪矣,举百斤而无伤吾之身,加十斤则遂伤吾之身,敢问何故?”

樵者对渔者说:“我经常扛柴,扛一百斤也伤不了我,多加十斤就伤了我,请问这是什么原因?”

渔者曰:“樵则吾不知之矣。以吾之事观之,则易地皆然。吾尝钓而得大鱼,与吾交战。欲弃之,则不能舍;欲取之,则未能胜。终日而后获,几有没溺之患矣!非(只;仅仅)有身伤之患耶!鱼与薪则异也,其贪而为伤则一也。百斤,力分之内者也;十斤,力分之外者也。力分之外,虽一毫犹且为害,而况十斤乎!吾之贪鱼亦何以异子之贪薪乎!”

渔者答:“打柴的事情我不清楚。以我钓鱼之事论之,其理一样。我有一次钓鱼,一条大鱼上了钩,跟我较劲。我想放弃,却又舍不得;我想把大鱼扯上来,却又力有不逮。最终在跟大鱼较量了一整天之后,我擒获了大鱼;为了这条大鱼,我几乎有没入水中溺水身亡的祸患!那不仅仅是身体受伤的祸患呢!钓鱼与打柴虽不一样,但因贪而受伤却是一样的。一百斤,是你力所能及的;再加十斤,则在你所能承受重量之外。力所能及之外,加一毫都是有害的,何况十斤!我贪求大鱼和你贪求重薪之间又有什么不同呢!”

樵者叹曰:“吾而今而后,知量力而动者,智矣哉!”

樵者感叹道:“我从今之后,知道要量力而行,那可是明智的做法啊!”

樵者谓渔者曰:“子可谓知《易》之道矣。吾也问:《易》有太极,太极何物也?”

樵者对渔者问:“你可以说是通晓《周易》的易理了。请问:易有太极,太极是何物?”

曰:“无为之本也。”

答:“无为之本。”

曰:“太极生两仪,两仪,天地之谓乎?”

问:“太极生两仪,两仪是天地的称呼吗?”

曰:“两仪,天地之祖也,非止为天地而已也。太极分而为二,先得一为一,后得一为二。一二谓两仪。”

答:“两仪,是天地的始祖,并非只单指天地而已。太极一分为二,先分出一个,是为一,后又分出一个,是为二。一和二合称两仪。”

曰:“两仪生四象,四象何物也?”

问:“两仪生四象,四象为何物?”

曰:“大象谓阴阳刚柔。有阴阳然后可以生天,有刚柔然后可以生地。立功之本,于斯为极。”

答:“四象指的是阴阳和刚柔。有了阴阳,然后才可以生出天来;有了刚柔,然后才可以生出地来。这是建功立业的本源,并且是最大的本源。”

曰:“四象生八卦,八卦何谓也?”

问:“四象生八卦,八卦是什么?”

曰:“谓乾、坤、离、坎、兑、艮、震、巽之谓也。迭相盛衰终始于其间矣。因而重之,则六十四卦由是而生也,而《易》之道始备矣。”

答:“八卦是指乾、坤、离、坎、兑、艮、震、巽这八个卦。它们依次有盛有衰,有终有始,彼盛此衰,彼终此始,循环往复。把八卦与八卦重叠,共有六十四种重叠方式,于是六十四卦就由此而产生了。至此,《易》学之道就具备了。”

樵者问渔者曰:“复何以见天地之心乎?”

樵者问渔者说:“从复卦可以窥见天地往复循环的思想,这是为什么?”

曰:“先阳已尽,后阳始生,则天地始生之际。中则当日月始周之际,末则当星辰始终之际。万物死生、寒暑代谢、昼夜变迁,非此无以见之。当天地穷极之所必变,变则通,通则久,故《象》言‘先王以至日闭关,商旅不行,后不省方’,顺天故也。”

答:“原先的阳气已经消尽,未来的阳气开始滋生,这是天地初生的时刻。循环到中间,就是日月开始周行的时刻;循环到末尾,就是星辰开始终了的时刻。万物的死生、寒暑的变换、昼夜的更替,如果没有天地循环往复的规律,就无法显现。当天地的阴阳之气达至穷极之时,就必然会发生变化,变化就能通畅,通畅就能长久,因此复卦的《象辞》说‘古代的君王于冬至日关闭关口,商人不行商,旅人不旅行,君主不巡察四方’,这是由于要顺应天时的缘故。”

樵者谓渔者曰:“无妄,灾也。敢问何故?”

樵者对渔者说:“无妄卦,可以看到灾。请问这是什么原因?”

曰:“妄则欺他,得之必有祸,斯有妄也。顺天而动,有祸及者,非祸也,灾也。犹农有思丰而不勤稼稿者,其荒也,不亦祸乎?农有勤稼穑而复败诸水旱者,其荒也,不亦灾乎?故《象》言‘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’,贵不妄也!”

答:“妄为就会欺负他人,有欺负就必然有祸患,这是因为有妄为。顺天而行,有祸患及身,不是祸患,而是灾厄。以农人为譬,假如农人心想丰收却不努力耕种,那么,他的田地就会荒芜,不也是祸患吗?假如农人努力耕种,田地却由于受到水灾或旱灾影响,荒芜了,不也是灾厄吗?因此无妄卦的《象辞》说‘古代君王因此用天雷般的盛大威势来配合天时,养育万物’,这贵在不妄为啊!”。

樵者问曰:“姤,何也?”

樵者问道:“姤卦,讲的什么?”

曰:“姤,遇也。柔遇刚也,与夬正反。夬始逼壮,姤始遇壮,阴始遇阳,故称姤焉。观其姤,天地之心,亦可见矣。圣人以德化及此,罔有不昌。故《象》言‘施命诰四方’,履霜之慎,其在此也。”

答:“姤就是相遇。姤卦是一柔遇见五刚,这跟夬卦正好相反,因为夬卦是一柔逼赶五刚。夬卦是柔弱的逼迫强壮的,姤卦是柔弱的遇见强壮的。姤卦一阴与五阳相遇,故而称为姤卦。观察姤卦,也可以看到天地运行的规律。圣人的德行能够感化到天地,那就没有什么不昌盛了。因此,姤卦的《象辞》说‘君主施行政令,布告四方’,要像踩到了霜那样小心翼翼、谨慎行事,这说的就在此时。”

渔者谓樵者曰:“春为阳始,夏为阳极,秋为阴始,冬为阴极。阳始则温,阳极则热;阴始则凉,阴极则寒。温则生物,热则长物,凉则收物,寒则杀物。皆一气别而为四焉。其生万物也亦然。”

渔者对樵者说:“春天是阳气开始之时,夏天是阳气极盛之时,秋天是阴气开始之时,冬天是阴气极盛之时。阳气开始,天气就温和;阳气极盛,天气就炎热;阴气开始,天气就凉爽;阴气极盛,天气就寒冷。天气温和,万物就生发;天气炎热,万物就长养;天气凉爽,万物就收敛;天气寒冷,万物就肃杀。都本来是一样气,却有了四样结果。气生杀万物的过程也分为了生长收杀这四个阶段。”

樵者问渔者曰:“人之所以能灵于万物者,何以知其然耶?”

樵者问渔者说:“人之所以为万物之灵,从哪里可以知道这一点的?”

渔者对曰:“谓其目能收万物之色,耳能收万物之声,鼻能收万物之气,口能收万物之味。声色气味者,万物之体也。目耳口鼻者,万人之用也。体无定用,惟变是用。用无定体,惟化是体。体用交,而人物之道于是乎备矣。然则人亦物也,圣亦人也。有一物之物,有十物之物,有百物之物,有千物之物,有万物之物,有亿物之物,有兆物之物。生一一之物,当兆物之物者,岂非人乎!有一人之人,有十人之人,有百人之人,有千人之人,有万人之人,有亿人之人,有兆人之人。当兆人之人者,岂非圣乎!是知人也者,物之至者也。圣也者,人之至者也。物之至者始得谓之物之物也,人之至者始得谓之人之人也。夫物之物者,至物之谓也;人之人者,至人之谓也。以一至物,而当一至人,则非圣人而何?人谓之不圣,则吾不信也。何哉?谓其能以一心观万心,一身观万身,一物观万物,一世观万世者焉;又谓其能以心代天意,口代天言,手代天工,身代天事者焉;又谓其能以上识天时,下尽地理,中尽物情,通照人事者焉;又谓其能以弥纶天地,出入造化,进退今古,表里人物者焉。噫!圣人者,非世世而效圣焉。吾不得而目见之也。虽然吾不得而目见之,察其心,观其迹,探其体,潜其用,虽亿万千年亦可以理知之也。人或告我曰:‘天地之外,别有天地万物,异乎此天地万物。’则吾不得而知之也。非唯吾不得而知之也,圣人亦不得而知之也。凡言知者,谓其心得而知之也。言言者,谓其口得而言之也。既心尚不得而知之,口又恶得而言之乎?以不可得知而知之,是谓妄知也。以不可得言而言之,是谓妄言也。吾又安能从妄人而行妄知妄言者乎!”

渔者回答:“人的目能收万物之色,耳能收万物之声音,鼻能收万物之气息,口能收万物之味道。声音、色彩、气息、味道,这是万物的体。眼睛、耳朵、嘴、鼻子,这是人体的用。体没有固定的用来与之对应,只根据事物的改变来定用;用没有固定的体来与之对应,只根据事物的转化来定体。体与用相交,于是人与物的相交规律就完备了。然而人也是物,圣人也是人。一个物也是物,十个物也是物,一百个物也是物,一千个物也是物,一万个物也是物,一亿个物也是物,一兆个物也是物。生出一个物来能够抵得上一兆个物,岂不是人吗?!一个人也是人,十个人也是人,一百个人也是人,一千个人也是人,一万个人也是人,一亿个人也是人,一兆个人也是人。生出一个人来能够抵得上一兆个人,岂不是圣人吗?!由此可知人是物的极致者,圣人是人的极致者。物的极致者才可以称为物中之物,人的极致者才可以称为人上之人。所以物上之物,称为至物;人上之人,称为至人。人是达至最完备状态的物,假如他同时又是达至最完备状态的人,那他不就是圣人吗?若是有人说他不是圣人,我是不相信的。为什么呢?他能从一人之心观看到万人之心,能从一人之身观看到万人之身,能从一样事物观看到万事万物,能从一个世代观看到万个世代;他又能够心与天通,体察天意;口与天感,代天传言;手与天应,巧代天工;身与天同,代天行事;他还能够上识天时,下穷地理,中尽物情,通彻人事;他还能够综括天地,在造化之中出入,在今古之中进退,贯通人物的表里。唉!圣人并非世世代代都会出现。我没办法亲眼见到圣人。尽管我没办法亲眼见到圣人,但我可以窥察他的心思,观看他的形迹,探寻他的体,专注于了解他的用,这样即便是他跟我相隔万年甚至亿年,我也可以依据他的存在之理来推知他的存在。也许有人会告诉我:‘天地之外,另有天地万物,跟这里的天地万物不同。’这个我不得而知。不只是我不得而知,圣人也不得而知。凡是讲述所知,那所知都是讲述者的心能够知道的。凡是讲什么话,那话都是讲话者的嘴能够讲得出来的。既然心还不得而知,嘴又怎么能够讲得出来呢?心里不知道而说知道的,叫做妄知。嘴说不清而又要说的,叫做妄言。我又怎么能够像妄人那样妄知、妄言呢?”

渔者谓樵者曰:“仲尼有言曰:‘殷因于夏礼,所损益可知也;周因于殷礼,所损益可知也。其或继周者,虽百世可知也。’夫如是,则何止于百世而已哉!亿千万世,皆可得而知之也。人皆知仲尼之为仲尼,不知仲尼之所以为仲尼。不欲知仲尼之所以为仲尼则已,如其必欲知仲尼之所以为仲尼,则舍天地将奚之焉?人皆知天地之为天地,不知天地之所以为天地。不欲知天地之所以为天地则已,如其必欲知天地之所以为天地,则舍动静将奚之焉?夫一动一静者,天地至妙者欤?夫一动一静之间者,天地人至妙者欤?是知仲尼之所以能尽三才之道者,谓其行无辙迹也。故有言曰:‘予欲无言!’又曰:‘天何言哉!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。’其此之谓与?”

渔者对樵者说:“孔子有说过:‘殷朝的礼仪因袭夏朝的礼仪,减少了哪些礼节,增加了哪些礼节,这是可以知道的;周朝的礼仪因袭殷朝的礼仪,减少了哪些礼节,增加了哪些礼节,这是可以知道的。以后或许出现有代周而立的朝代,那个朝代即便是距离我有一百个世代那么遥远,它的礼仪还是可以知道的。’像孔子说的这样,可以知道的礼仪又何止是一百个世代之后的礼仪呢?就算是一千个世代、一万个世代、一亿个世代之后的礼仪,也是可以知道的。人们都知道孔子就是孔子,不知道孔子之所以能够成为孔子的原因。不想知道孔子之所以能够成为孔子的原因也就罢了,如果一定想要知道孔子之所以能够成为孔子的原因,那么舍弃到天地之中去寻找如何能寻找到答案呢?人们都知道天地就是天地,但却不知道天地之所以能够成为天地的原因。不想知道天地之所以能够成为天地的原因也就罢了,如果一定想要知道天地之所以能够成为天地的原因,那么舍弃到动静之中去寻找如何能寻找到答案呢?这一动一静,不正是天地的奧妙吗?在这一动一静之间,不就是天地人的奥妙吗?由此可知,孔子之所以能够穷尽天地人三才之道,是由于他行事没有留下痕迹。所以孔子说:‘我想没有什么话可说的!’又说:‘天何尝说过话!四时自然依序更替,百物自然生长。’难道说的不是这个道理吗?”

渔者谓樵者曰:“大哉!权之与变乎,非圣人无以尽之。变然后知天地之消长,权然后知天下之轻重。消长,时也;轻重,事也。时有否泰,事有损益。圣人不知随时否泰之道,奚由知变之所为乎?圣人不知随时损益之道,奚由知权之所为乎?运消长者,变也;处轻重者,权也。是知权之与变,圣人之一道耳。”

渔者对樵者说:“圣人真是伟大啊!权衡与变化,非圣人不能够穷尽它们。有变化,然后才能知道天地之气的消长情况;有权衡,然后才能知道天下之物的轻重情况。消长,随时节而变;轻重,随事情而定。时节有否闭的时候,也有通泰的时候;事物有减损的情况,也有增益的情况。圣人如果不知道随着时节的变换而有否闭和通泰的变化这个规律,又怎么知道判断变化之后而有所作为呢?圣人如果不知道随着事物的不同而有减损和增益的区别,又怎么知道权衡事物之后而有所为呢?令消长得以发生的,是变化;令轻重得以区分的,是权衡。由此可知权衡与变化,都是圣人的一贯使用的方法。”

樵者问渔者曰:“人谓死而有(意识,感觉),有诸?”

樵者问渔者说:“人们说人死之后还有感知,有这种事么?”

曰:“有之。”

答:“有这事。”

曰:“何以知其然?”

问:“从哪里知道有?”

曰:“以人知之。”

答:“从人那里知道。”

曰:“何者谓之人?”

问:“具备什么条件才能称为人?”

曰:“目耳鼻口心胆脾肾之气全,谓之人。心之灵曰神,胆之灵曰魄,脾之灵曰魂,肾之灵曰精。心之神发乎目,则谓之视;肾之精发乎耳,则谓之听;脾之魂发乎鼻,则谓之臭;胆之魄发乎口,则谓之言。八者具备,然后谓之人。夫人也者,天地万物之秀气也。然而亦有不中者,各求其类也。若全得人类,则谓之曰全人之人。夫全类者,天地万物之中气也,谓之曰全德之人也。全德之人者,人之人者也。夫人之人者,仁人之谓也。唯全人,然后能当之。人之生也,谓其气行;人之死也,谓其形返。气行则神魂交,形返则精魄存。神魂行于天,精魄返于地。行于天,则谓之曰阳行;返于地,则谓之曰阴返。阳行则昼见而夜伏者也,阴返则夜见而昼伏者也。是故知日者月之形也,月者日之影也。阳者阴之形也,阴者阳之影也。人者鬼之形也,鬼者人之影也。人谓鬼无形而无知者,吾不信也。”

答:“眼睛、耳朵、鼻子、嘴、心、胆、脾、肾这八个部位的气全备,就称为人。心的灵气称为神,胆的灵气称为魄,脾的灵气称为魂,肾的灵气称为精。心的神从眼睛显现,称为视;肾的精从耳朵显现,称为听;脾的魂从鼻子显现,称为嗅;胆的魄从嘴显现,称为言。八个部位的气全部具备,然后才称为人。人,禀天地万物之灵秀而生。然而也有缺少某一方面的人,各有各类的追求。如果各方面都齐全的人,则称为全人。这具有全类的人,得天地万物中和之气,则称为全德之人。全德之人,为人中之人。人中之人,则被称为仁人。唯有全人,才配得上仁人的称号。人活着的时候,叫做阳气运行;人死了,就是形体返还。气行则神魂交,形返则精魄存。神魂行于天,精魄返于地。行于天,称之为阳行;返于地,称之为阴返。阳行于白天而夜间潜伏,阴返于夜间而白天潜伏。由此可知太阳是月亮的形状,月亮是太阳的影子,阳者是阴者的形状,阴者是阳者的影子,人是鬼的形状,鬼是人的影子。人们说鬼没有形体并且没有感知的,我不相信。”

樵者问渔者曰:“小人可绝乎?”

樵者问渔者说:“小人可以让他绝迹吗?”

曰: “不可。君子禀阳正气而生,小人禀阴邪气而生。无阴则阳不成,无小人则君子亦不成,唯以盛衰乎其间也。阳六分,则阴四分;阴六分,则阳四分。阳阴相半,则各五分矣。由是知君子小人之时有盛衰也。治世则君子六分。君子六分,则小人四分,小人固不能胜君子矣。乱世则反是,君君,臣臣,父父,子子,兄兄,弟弟,夫夫,妇妇,谓各安其分也。君不君,臣不臣,父不父,子不子,兄不兄,弟不弟,夫不夫,妇不妇,谓各失其分也。此则由世治世乱使之然也。君子常行胜言,小人常言胜行。故世治则笃实之士多,世乱则缘饰之士众。笃实鲜不成事,缘饰鲜不败事。成多国兴,败多国亡。家亦由是而兴亡也。夫兴家与兴国之人,与亡国亡家之人,相去一何远哉!”

渔者答:“不能。君子禀阳正气而生,小人禀阴邪气而生。无阴则阳不生,无小人则君子不生,他们之间只有盛衰的不同。若以十分来算,阳六分,则阴四分;阴六分,则阳四分。阴阳各半,则各占五分。由此而知,君子与小人各有盛衰之时。治平之世,君子占六分。君子占六分,小人就占四分,在这样的情况下,小人势力不能战胜君子的势力。混乱之世则与治平之世相反。君安君位,臣安臣位,父安父位,子安子位,兄安兄位,弟安弟位,夫安夫位,妻安妻位,这就叫各安其分。君不安君位,臣不安臣位,父不安父位,子不安子位,兄不安兄位,弟不安弟位,夫不安夫位,妻不安妻位,这就叫各失其分。这是由世治、世乱所造成的不同结果。君子常常行动多于言语,小人常常言语多于行动。因此治平之世笃实之人居多,混乱之世巧饰之人居多。人若笃实,很少不成事;人若巧饰,很少不败事。成事多,国家就兴旺;败事多,国家就会灭亡。同理,家庭亦由成多而兴,因败多而亡。兴国、兴家之人与亡国、亡家之人相比,两者的差距是多么大啊!”

樵者问渔者曰:“人所谓才者,有利焉,有害焉者,何也?”

樵者问渔者说:“人们所说的才,有利,也有害,这是为什么?”

渔者曰:“才一也,利害二也。有才之正者,有才之不正者。才之正者,利乎人而及乎身者也;才之不正者,利乎身而害乎人者也。”

渔者答:“才是一,利害是二,才有利有害,这是一分为二。才有正与不正之分。才正,利于人,亦利于己。才不正,有利于自己却有害于人。”

曰:“不正,则安得谓之才?”

问:“才若不正,怎么能称为才?”

曰:“人所不能而能之,安得不谓之才?圣人所以异乎才之难者,谓其能成天下之事而归之正者寡也。若不能归之以正,才则才矣,难乎语其仁也。譬犹药疗疾也,毒药亦有时而用也,可一而不可再也,疾愈则速已,不已则杀人矣。平药则常日而用之可也,重疾非所以能治也。能驱重疾而无害人之毒者,古今人所谓良药也。《易》曰:‘大君有命,开国承家,小人勿用。’如是,则小人亦有时而用之。时平治定,用之则否。《诗》云:‘它山之石,可以攻玉。’其小人之才乎!”

答:“别人没这个能力,他有这个能力,怎么不能称为才?圣人之所以叹息有才的人难遇,是因为能够成就天下的事业而又能够归于正道的人很少。如果不能令其归于正道,虽有才,但很难说他是仁人。譬如以药医病,有时候也用到毒药医病,但是毒药只可以偶尔使用,不能反复使用,疾病一旦痊愈,就要迅速停止使用毒药,若不停止使用毒药,毒药就会毒死人。普通的药在遇到小病的情况下使用是可以的,但遇到重病的情况,它就没办法医治了。能够医治重病而又没有害人的毒性的,这样的药古往今来的人都称为良药。《易经·师卦》上六爻的爻辞说:‘天子颁布封赏令,封赏诸侯,令他们拥有邦国;又封赏卿、大夫,令他们享有采邑。小人不得任用为官。’由此可知,有时候也会用到小人。不过,治平之世,用小人就不好。《诗经·小雅·鹤鸣》有言:‘它山之石,可以攻玉。’诗句所讲的就是小人的才华吧!”

樵者谓渔者曰:“国家之兴亡,与夫才之邪正,则固得闻命矣。然则何不择其人而用之?”

樵者对渔者说:“国家的兴亡,和这才的邪与正,我已经听你讲述过了。可是,为什么不选择合适的人来任用呢?”

渔者曰:“择臣者,君也;择君者,臣也。贤愚各从其类而为。奈何有尧舜之君,必有尧舜之臣;有桀纣之君,而必有桀纣之臣。尧舜之臣,生乎桀纣之世;桀纣之臣,生于尧舜之世,必非其所用也。虽欲为祸为福,其能行乎?夫上之所好,下必好之。其若影响,岂待驱率而然耶?上好义,则下必好义,而不义者远矣;上好利,下必好利,而不利者远矣。好利者众,则天下日削矣;好义者众,则天下日盛矣。日盛则昌,日削则亡。盛之与削,昌之与亡,岂其远乎?在上之所好耳。夫治世何尝无小人,乱世何尝无君子,不用则善恶何由而行也。”

渔者答:“选择臣子的,是君主;选择君主的,是臣子。贤人和愚人各自依从各自的类别而做各自的事。令人无可奈何的是,有尧舜那样的君主,就有像尧舜那样的臣子;有桀纣那样的君主,就有像桀纣那样的臣子。假若像尧舜那样的臣子,出生在桀纣的世代;或者像桀纣那样的臣子,出生在尧舜的世代,就一定会不为其所用。既然不为所用,就算他们想为祸,或者为福,其能做到吗?这上面的人所喜欢的,在下面的人必然也喜欢。这就好比人的影子和声音的回响,影子随人,回响随声,是自然而然的存在,难道还需要逼迫或者引导才会这样吗?在上者喜好义,在下者就一定喜好义,而不义的人就会随之远离;在上者喜好利,在下者就一定喜好利,而不能带来利的人就会随之远离。喜好利的人多,天下就会日渐削弱;喜好义的人多,天下就会日渐兴盛。日渐兴盛就会荣昌,日渐削弱就会灭亡。兴盛与削弱、荣昌与灭亡,其间的距离难道遥远吗?关键是看在上者所喜好的罢了。治平之世何尝无小人?混乱之世何尝无君子?不用君子,善行如何能够推广?不用小人,恶行如何能够壮大。”

樵者曰:“善人常寡,而不善人常众;治世常少,乱世常多,何以知其然耶?”

樵者问:“善人常少,而不善之人常多;治平之世常少,混乱之世常多。从哪里可以知道这一点?”

曰:“观之于物,何物不然?譬诸五谷,耘之而不苗者有矣。(péng,多年生草本植物,花白色,中心黄色,叶似柳叶,子实有毛)(yǒu,一年生草本植物,穗有毛,很像谷子,亦称“狗尾草”)不耘而犹生,耘之而求其尽也,亦未如之何矣!由是知君子小人之道,有自来矣。君子见善则喜之,见不善则远之;小人见善则疾之,见不善则喜之。善恶各从其类也。君子见善则就之,见不善则违之;小人见善则违之,见不善则就之。君子见义则迁,见利则止;小人见义则止,见利则迁。迁义则利人,迁利则害人。利人与害人,相去一何远耶?家与国一也,其兴也,君子常多而小人常鲜;其亡也,小人常多而君子常鲜。君子多而去之者,小人也;小人多而去之者,君子也。君子好生,小人好杀。好生则世治,好杀则世乱。君子好义,小人好利。治世则好义,乱世则好利。其理一也。”

答:“从事物上察看,哪样事物不是这样?以五谷为例,耕耘过程不出苗的情况是有的。杂草不耕除,谷物还是会生长的,尽可能根除尽杂草以求丰收,也不一定能怎么样啊!由此可知君子之道与小人之道,有其自然之理。君子看见善行就喜欢,看见不善之行就远离;小人看见善行就憎恶,看见不善之行就喜欢。善和恶各自依从各自的类别。君子看见善行就亲近它,看见不善之行就违逆它;小人看见善行就违逆它,看见不善之行就亲近它。君子看见有义就迁变,看见有利就停下;小人看见有义就停下,看见有利就迁变。迁变于义就利于人,迁变于利就害于人。利人与害人,两者相差何其远?家庭与国家是一体的,其将要兴旺的时候,君子常多而小人常少;其将要灭亡的时候,小人常多而君子常少。君子多却离君子而去的,是小人;小人多却离小人而去的,是君子。君子喜欢护生,小人喜欢杀生。喜欢护生,世界就治平;喜欢杀生,世界就混乱。君子喜好义,小人喜好利。治平之世喜好义,混乱之世喜好利。这些论述所包含的道理,其实是一样的。”

钓者谈已,樵者曰:“吾闻古有伏羲,今日如睹其面焉。”拜而谢之,及旦而去。

渔者说完。樵者说:“我听说古代有伏羲氏,今天就好像是看见了伏羲氏一面。”于是拜谢渔者,等到天亮樵者就离开了。

参考资料:

https://zhuanlan.zhihu.com/p/661046025

https://www.toutiao.com/video/7004031876331635214/

论语-季氏

季氏将伐颛臾。冉有、季路见于孔子,曰:“季氏将有事(指军事,即用兵)于颛臾。”孔子曰:“求,无乃尔是过与?夫颛臾,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,且在邦域之中矣,是社稷之臣也。何以伐为?”冉有曰:“夫子欲之,吾二臣者皆不欲也。”孔子曰:“求!周任有言曰:‘陈力就列,不能者止。’危而不持,颠而不扶,则将焉用彼相矣?且尔言过矣,虎兕出于柙,龟玉毁于椟中,是谁之过与?”冉有曰:“今夫颛臾,固而近于费,今不取,后世必为子孙忧。”孔子曰:“求!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。丘也闻,有国有家者,不患贫而患不均,不患寡而患不安。盖均无贫,和无寡,安无倾。夫如是,故远人不服,则修文德以来之。既来之,则安之。今由与求也,相夫子,远人不服,而不能来也;邦分崩离析,而不能守也;而谋动干戈于邦内。吾恐季氏之忧,不在颛臾,而在萧墙之内也。”

季氏将要攻打颛臾。冉有、子路去见孔子,说:“季氏将对颛臾用兵。”孔子说:“求!这恐怕要责怪你吧?那颛臾,从前先王让它做东蒙山的主祭,而且它就在鲁国国境之内,是国家的臣属。为什么要攻打它呢?”冉有说:“是季氏想这么做,我们两个做臣子的都不愿意。”孔子说:“求!周任有句话说:‘能施展才力就担任职位,不能就停下。’遇到危险却不扶持,将要跌倒却不搀扶,那还要辅助者干什么呢?况且你的话说错了,老虎犀牛从笼子里跑出来,龟甲美玉在匣子里毁坏了,这是谁的过错呢?”冉有说:“如今那颛臾,城墙坚固而且靠近费邑,现在不夺取,将来必定成为子孙的祸患。”孔子说:“求!君子痛恨那种不说自己贪求,却一定要为它找借口的人。我听说,对于拥有邦国和封邑的人,不担忧贫穷而担忧分配不均,不担忧人口少而担忧社会不安定。因为分配均匀就没有贫困,和睦相处就不会人少,社会安定国家就不会倾覆。正因为这样,所以远方的人如果不归服,就修治文教德政来招引他们。把他们招来之后,就让他们安定下来。如今仲由和冉求你们两人辅助季氏,远方的人不归服却不能招引;国家快要四分五裂却不能守护;反而谋划在国内动用武力。我恐怕季氏的忧患,不在颛臾,而在自己家院墙之内啊。”

孔子曰:“天下有道(指政治清明),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;天下无道(指政治黑暗),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。自诸侯出,盖十世希不失矣;自大夫出,五世希不失矣;陪臣执国命,三世希不失矣。天下有道,则政不在大夫;天下有道,则庶人不议。”

孔子说:“天下政治清明,制礼作乐、出兵征伐这类大事都由天子决定;天下政治混乱,这些事就由诸侯决定。由诸侯决定,大约传十代就很少能不失掉权位;由大夫决定,传五代就很少能不失掉;由家臣掌握国家命运,传三代就很少能不失掉。天下政治清明,国家政权就不会落在大夫手里;天下政治清明,老百姓就不会议论纷纷。”(这段话是孔子对西周礼制的维护,强调权力必须按“天子→诸侯→大夫→家臣”的等级秩序运行。权力每下移一级,合法性就衰减,统治持续时间也越短——这是对春秋时期“礼崩乐坏”的批判,也暗含“政权稳定需以名分正统为前提”的政治思想。)

孔子曰:“禄之去公室五世矣,政逮于大夫四世矣,故夫三桓之子孙微矣。”

孔子说:“国家爵禄俸禄的支配权脱离鲁国公室已经五代了,政权落到大夫手里已经四代了,所以那三桓的子孙如今也衰微了。”(“禄去公室五世”:指鲁国从宣公开始,公室失去对封赏、任免的控制权,历经成公、襄公、昭公、定公共五代。“政逮于大夫四世”:指政权由季氏等大夫把持,历经文子、武子、平子、桓子四代。“三桓之子孙微”:三桓〔孟孙、叔孙、季孙〕本是鲁桓公后裔,此时因家臣〔如阳虎〕崛起而权势衰败。这句话紧接上段,是孔子用鲁国实例印证“天下无道,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……自大夫出,五世希不失”的历史规律,预言权臣最终也会失势,体现他对等级秩序的坚守和对僭越者的警示。)

孔子曰:“益者三友,损者三友:友直,友(谅,信也。守信用),友多闻,益矣;友便辟(pián bì,便者,顺人之所欲;辟者,避人之所恶。指谄媚逢迎之人),友善柔(善以和颜悦色骗人,即令色),友便佞(善以花言巧语骗人,即巧言),损矣。”

孔子说:“有益的朋友有三种,有害的朋友有三种:与正直的人交友,与守信用的人交友,与见闻广博的人交友,是有益的;与曲意逢迎的人交友,与虚伪谄媚的人交友,与花言巧语的人交友,是有害的。”

孔子曰:“益者三乐,损者三乐:乐节礼乐,乐道人之善,乐多贤友,益矣;乐骄乐(以骄纵之乐为乐)乐佚游(以闲逸游荡为乐)乐宴乐(以沉迷宴饮为乐),损矣。”

孔子说:“有益的快乐有三种,有害的快乐有三种:以用礼乐节制自己为乐,以称道别人的优点为乐,以多交贤良的朋友为乐,是有益的;以骄纵放肆为乐,以闲荡游逛为乐,以宴饮纵欲为乐,是有害的。”

孔子曰:“侍于君子有三(罪过,过失):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,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,未见颜色而言谓之(gǔ,盲人,瞎子)。”

孔子说:“侍奉君子时易存在三种过失:话还没轮到他说就抢着说,这叫急躁;话该他说了却不说,这叫隐瞒;不先观察脸色就冒然开口,这叫瞎了眼。”

孔子曰:“君子有三戒:少之时,血气未定,戒之在色;及其壮也,血气方刚,戒之在斗;及其老也,血气既衰,戒之在得。”

孔子说:“君子有三件事要警惕戒备:在年少时,血气还不成熟,要警惕贪恋女色;到了壮年,血气正当旺盛,要警惕争强好斗;到了老年,血气已经衰弱,要警惕贪得无厌。”

孔子曰:“君子(原指“君主之子”,即贵族、在位者。引申为有地位、有教养、有宏大视野和责任感的统治者或士人)有三畏:畏天命,畏大人(指德行高尚、志趣高远的人),畏圣人之言。小人(原指平民、庶民,字面意思是“小人物”。引申为视野狭窄、只关心个人私利、缺乏远见的人)不知天命而不畏也,(轻慢、轻忽)大人,侮圣人之言。”

孔子说:“君子有三种敬畏:敬畏天命,敬畏大人,敬畏圣人的言论。小人不懂得天命所以不知敬畏,轻慢大人,轻侮圣人的言论。”

孔子曰:“生而知之者,上也;学而知之者,次也;困而学之,又其次也;困而不学,民斯为下矣。”

孔子说:“生来就知道的,是上等;通过学习才知道的,是次一等;遇到困惑才去学习的,又次一等;遇到困惑仍不肯学习,这种人就是最下等的了。”

孔子曰:“君子有九思:视思明,听思聪,色思温,貌思恭;言思(忠厚),事思敬;疑思问,忿思难,见得思义。”

孔子说:“君子有九种要用心思考的事:看的时候,要思考是否看明白了;听的时候,要思考是否听清楚了;脸色,要思考是否温和;容貌,要思考是否恭肃(谦恭肃穆);言语,要思考是否忠厚;做事,要思考是否肃敬(恭敬庄重);有疑问,要思考是否该向人请教;发怒时,要思考是否会有后患;看见可得之利,要思考是否正当合宜。”

孔子曰:“见善如不及,见不善如探汤。吾见其人矣,吾闻其语矣。隐居以求其志,行义以达其道。吾闻其语矣,未见其人也。”

孔子说:“看到善行,就好像追赶不上一样努力追求;看到恶行,就好像把手伸进沸水里一样赶快避开。我见过这样的人,也听过这样的话。避世隐居来保全自己的志向,践行道义来推行自己的道路(主张)。我听过这样的话,却没见过这样的人。”

齐景公有马千驷,死之日,民无德而称焉;伯夷、叔齐饿于首阳之下,民到于今称之。其斯之谓与?”

孔子说:“齐景公有四千匹马,但他死的时候,百姓觉得他没有什么德行值得称颂;伯夷、叔齐饿死在首阳山下,百姓直到今天还在称颂他们。(《诗经》上说‘所求的只是这个啊’,)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?”(“有马千驷”:一驷四匹,千驷即四千匹马,象征齐景公身为诸侯的巨富与权势。 “民无德而称焉”:百姓找不出他的德行可赞——虽富且贵,却因无德而被历史遗忘。伯夷、叔齐:商末孤竹君二子,互让国君之位,后因反对周武王伐纣,不食周粟,饿死首阳山,被儒家奉为“求仁得仁”的廉洁典范。“其斯之谓与”:呼应《诗经·小雅》中“所求者只是这一点〔指德行〕”,点明真正的价值不在财富地位,而在精神品德,流芳百世靠的是“德”而非“物”。)

陈亢问于伯鱼曰:“子亦有异闻乎?”对曰:“未也。尝独立,鲤趋而过庭,曰:‘学《诗》乎?’对曰:‘未也。’‘不学《诗》,无以言。’鲤退而学《诗》。他日,又独立,鲤趋而过庭,曰:‘学《礼》乎?’对曰:‘未也。’‘不学《礼》,无以立。’鲤退而学《礼》。闻斯二者。”陈亢退而喜曰:“问一得三,闻《诗》,闻《礼》,又闻君子之远其子也。”

陈亢问伯鱼(孔鲤):“您在老师那里,有没有听到过什么特别的教诲?”伯鱼回答:“没有。有一次他独自站在堂上,我快步走过庭院,他问:‘学过《诗》吗?’我答:‘没有。’他说:‘不学《诗》,就不会说话(不懂如何得体表达)。’我便退下学《诗》。又有一天,他又独自站着,我快步走过庭院,他问:‘学过《礼》吗?’我答:‘没有。’他说:‘不学《礼》,就无法立身处世。’我便退下学《礼》。我只听到这两件。”陈亢回去后高兴地说:“问一件事却得到三个收获:知道了《诗》的重要性,知道了《礼》的重要性,还知道了君子对自己的儿子并不特别亲近(不私下传授)。”(这段对话既点明了《诗》《礼》的核心价值,又侧面赞美孔子教子公正,不因私情而特殊对待。)

邦君之妻,君称之曰夫人,夫人自称曰小童;邦人称之曰君夫人,称诸异邦曰寡小君;异邦人称之亦曰君夫人。

国君的妻子,国君称她为“夫人”,她对国君自称为“小童”;国内的人称她为“君夫人”,向外国人介绍她时则称“寡小君”;外国人称呼她,也叫“君夫人”。(这段话是春秋时期的称谓礼制,严格区分了不同身份、不同场合下的叫法,体现孔子对“正名”的重视。君称夫人:国君以“夫人”尊称嫡妻,表明其正位内宫。自称小童:夫人自谦为“年幼无知之人”,示卑以尊君。国人称君夫人:国内臣民以“君夫人”尊称,强调她是国君之配。对外称寡小君:对外交场合,谦称自家国君之妻为“寡小君”〔“寡德之君的妻子”〕,以示谦逊。异邦人称君夫人:外国人则按尊称惯例,仍称“君夫人”,以示礼敬。这些称谓的精准使用,是孔子“名不正则言不顺”思想的具体体现。名分正则秩序定,每个称呼都对应着尊卑、内外、亲疏的差序格局。)

论语-卫灵公

在陈(绝,断也)粮,从者病,莫能(兴,起也)。子路(愠,怒也)见曰:“君子亦有(处境恶劣)乎?”子曰:“君子固穷,小人穷斯(过度;没有节制)矣。”

(一行人)在陈地断了粮食,随从的人都生病了,没有谁能站起来。子路愠怒地对孔子说:“君子也有穷困的时候吗?”孔子说:“君子固然穷困,小人穷困这就泛滥(没有底线)了。”

子曰:“赐也,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?”对曰:“然,非与?”曰:“非也,予一以贯之。”

孔子说:“端木赐啊,你以为我是学得很多又都记住的人吗?”子贡回答:“是啊,难道不是这样吗?”孔子说:“不是的,我是用一个根本的道理来贯穿它们。”

子曰:“由!知德者鲜矣。”

孔子说:“仲由,知道道德的人少啊!”

子曰:“无为(儒家指用德政感化人民,不施行刑罚)而治者,(也许;大概)也与(表示感叹的语气助词)?夫何为哉?(恭,肃也)己正南面(指古代以坐北朝南为尊位,帝王的座位面朝南,故称居帝位为“南面”。或泛指居尊位或官位)而已矣。”

孔子说:“无为而治的人,大概是舜吧?他做了什么呢?恭肃(谦恭肃穆)地让自己端正在尊位上罢了!”

子曰: “(引申为正直;公正;不偏私)哉史鱼!邦有道,如矢;邦无道,如矢。君子哉蘧伯玉!邦有道,则仕;邦无道,则可卷而怀之。”

孔子说:“史鱼真是正直啊!邦国有道,像箭一样直;国家无道,也像箭一样直。蘧伯玉真是君子啊!邦国有道,则出来做官;邦国无道,则能把自己的才能收藏起来(指退隐不争)。”

子曰: “可与言而不与之言,失人;不可与言而与之言,失言。知者不失人,亦不失言。”

孔子说:“可以同他谈却不去谈,就会错过人才;不可以同他谈却去谈了,就会浪费言语。明智的人既不错过人才,也不浪费言语。”

子曰: “志士仁人,无求生以害仁,有杀身以成仁!”

孔子说:“有志之士和仁德之人,不会为了求生而损害仁德,只会牺牲自身来成就仁德!”

子贡问为仁。子曰:“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。居是邦也,(侍奉)其大夫之贤者,友其士之仁者。”

子贡问(怎么)行仁。孔子说:“工匠要做好他的工作,必定要先磨利他的工具。居住在一个邦国,要侍奉大夫中的贤德之人,结交士人中的仁德之人。”

颜渊问为邦,子曰:“行夏之时,乘殷之辂,服周之冕,乐则《韶》、《舞》;放郑声,远佞人。郑声淫,佞人殆。”

颜渊问(怎样)治理国家,孔子说:“推行夏朝的历法,乘坐商朝的车子,戴周朝的礼帽,音乐则采用《韶》和《武》;舍弃郑国的乐曲,疏远花言巧语的小人。郑国乐曲过于淫靡,花言巧语的小人很危险。”(“行夏之时”——夏历以寅月为正月〔相当于今农历一月〕,符合自然节令,便于农耕,孔子取其“顺天时”。 “乘殷之辂”——商朝的车子质朴实用,不尚奢华,孔子取其“朴素务实”。“服周之冕”——周朝的礼帽华美而合乎等级制度,孔子取其“文制完备”。 “乐则《韶》、《舞》”——《韶》是舜乐,尽善尽美;《武》是周武王乐,虽未尽善但尽美。二者代表雅正之乐。“放郑声,远佞人”——郑国音乐过分追求感官刺激〔“淫”指过度、失正〕,扰乱心志;佞人巧言善辩却无德行,危害国政。所以要“舍弃”和“疏远”。

君子尊(贤,多才也)而容众,(赞美、夸奖)善而(怜悯;同情)不能。

君子尊重贤能的人且能包容普通大众,赞许善良的人且能同情能力不足的人。

子曰: “人无远虑,必有近忧。”

孔子说:“人没有长远的考虑,必定会有眼前的忧患。”

子曰:“已矣乎!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。”

孔子说:“罢了罢了!我没见过喜欢道德如同喜欢美色一样的人。”

子曰:“臧文仲其窃位者与!知柳下惠之贤而不与立也。”

孔子说:“臧文仲大概是个窃居官位的人吧!他明知柳下惠贤能,却不举荐他一起在朝为官。”

子曰: “躬自厚而薄责于人,则远怨矣。”

孔子说:“多责备自己并且少责备别人,则远离怨恨了。”

子曰:“不曰‘如之何、如之何’者,吾末如之何也已矣。”

孔子说:“不说‘怎么办、怎么办'的人,我对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”

子曰:“群居终日,言不及义,好行小慧,难矣哉!”

孔子说:“整天聚在一起,说的没一句正经事,专爱耍小聪明,这种人难成就啊!”

子曰: “君子义以为(素质;本质;禀性),礼以行之,(通“逊”,谦顺,恭顺)以出之,信以成之。君子哉!”

孔子说:“君子以“义”作为禀性,依照“礼”来实行它,用谦顺的言辞表达出来,靠诚信来成就它。君子啊!”

子曰:“君子(担心,忧虑)无能焉,不病人之不己知也。”

孔子说:“君子担心(自己)没有能力,不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。”

子曰:“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!”

孔子说:“君子忧虑死后自己的名字不被人称道啊!”

子曰: “君子(责备,责求)(相当于“于”)己,小人求诸人。”

孔子说:“君子责求自己,小人苛求他人。”(君子遇事先反躬自省,从自身找原因;小人则习惯向外归咎,依赖他人或环境。这体现儒家“反求诸己”的修身精神,强调内省而非外责。)

子曰: “君子(端庄;庄重)而不争,群而不党。”

孔子说:“君子庄重且不争,合群但不结党。”

子曰: “君子不(因为、由于)(直言曰言,论难曰语)(推荐;选用)人,不以人(废弃;废除)言。”

孔子说:“君子不因为他人直言就选用他,不因为他人(品行不好)就废弃他的直言。”

子贡问曰:“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?” 子曰: “(表示祈使。当,可)‘恕’乎!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”

子贡问孔子:“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的吗?”孔子回答:“当是‘恕’啊!自己不想要的,不要施加给他人。”

子曰: “吾之于人也,谁(毁谤)?谁(称扬,赞美)?如有所誉者,(或许;大概)有所(试探;刺探)矣。斯民也,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。”

孔子说:“我对于别人,诋毁了谁?称赞了谁?如果有所称赞,那一定是经过实际考验的。这些人(指当下的民众),正是夏、商、周三代能够按正直之道行事的原因所在。”

子曰:“吾犹及史之(空缺;缺少。也作“缺”)文也,有马者借人乘之,今亡矣夫!”

孔子说:“我还曾见过史书里存疑空缺的字句,有马的人(自己不会调教)会借给别人先驾驭,如今这些做法都消失了啊!”(今天“阙文”精神像维基百科的“来源请求”,“借马”精神像敢于说“我不专业,请你来”——孔子早在2500年前就提醒:真正的成熟,是敢留空白,敢认短板。)

子曰: “巧言(败坏;破坏)德,小不(忍,耐也)则乱大谋。”

孔子说:“花言巧语败坏道德,小的事情不忍耐则会败坏大的谋划。”

子曰: “(许多人)恶之,必(调查;考察)焉;众好之,必察焉。”

孔子说:“许多人厌恶他,必须考察一下;许多人喜欢他,也必须考察一下。”

子曰:“人能弘道,非道弘人。”

孔子说:“人能弘扬道,不是道弘扬人。”

子曰: “过而不改,是谓过矣!”

孔子说:“有过错却不改正,这叫做过错!”

子曰: “吾(曾经)终日不食,终夜不寝,以思,无益,不如学也!”

孔子说:“我曾经整天不吃饭,整夜不睡觉,用(这些时间)来思考,没有益处,不如去学习!”

子曰:“学而不思则(迷惑、困惑。通“惘”),思而不学则殆。”

孔子说:“学习却不思考则会迷惘,思考却不学习则会危险。”

子曰:“君子谋道不谋(俸禄)!耕也,(餒,饥也)在其中矣;学也,禄在其中矣。君子忧道不忧贫。”

孔子说:“君子谋求道不谋求俸禄!耕作,饥饿在其中;学习,俸禄在其中。君子忧虑道不忧虑贫穷。”

子曰: “(通“智”,智慧,智谋)及之,仁不能守之,虽得之,必失之。知及之,仁能守之,不(谨严持重)(治理,处理)之,则民不敬。知及之,仁能守之,庄以莅之,动之不以礼,未善也。”

孔子说:“凭借智谋得到了它,但不能用仁德去守护它,即使得到了,也必定会失去。凭借智谋得到了它,又能用仁德去守护它,但如果不用庄重的态度来对待民众,民众就不会敬服。凭借智谋得到了它,能用仁德守护它,也能用庄重的态度来对待民众,但如果行动不合乎礼法,那也还不是最完善的。”

子曰:“君子不可小(识别、区别)而可大受也,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。”

孔子说:“君子不可以用小事识别,却可以委以重任;小人不可以委以重任,却可以用小事识别。”(君子大处着眼——他可能不拘小节,日常小事反显笨拙,但面临大节危局时,沉稳可靠。小人小处精明——日常琐碎、具体技术活能干得漂亮,但格局有限,难担宏观决策或道德重任。

子曰: “民之于仁也,甚于水火。水火,吾见(蹈,践也)而死者矣,未见蹈仁而死者也!”

孔子说:“民众对于仁德的需要,超过对水火的需要。水火,我看见踏进水火而死的,没有见过践行仁德而死的!”

子曰: “(应当)仁,不让于师!”

孔子说:“应当行仁时,不必谦让于老师!”

子曰: “君子贞(固守正道)而不谅(固执,坚持己见)。”

孔子说:“君子固守正道,却不固执己见。”

子曰: “事君,敬其事而后其(俸禄)。”

孔子说:“侍奉君主,先肃敬(恭敬庄重)地做好自己的事,然后再拿俸禄。”

子曰: “(相当于“或”,或许)(训诲、诱导),无(种类)!”

孔子说:“或许教导他人,当不分(贵贱、贫富、智愚、善恶等)类别!”

子曰: “道不同,不(共同)为谋。”

孔子说:“思路不同,不一起进行谋划。

子曰: “辞达而已矣!”

孔子说:“言辞准确表达出来就行了!”

师冕见,及阶,子曰:“阶也。”及席,子曰:“席也。”皆坐,子告之曰:“某在斯,某在斯。”师冕出。子张问曰:“与师言之道与?”子曰:“然,固相师之道也。”

师冕来见孔子,走到台阶前,孔子说:“这是台阶。”走到坐席旁,孔子说:“这是坐席。”大家都坐下后,孔子告诉他:“某某在这里,某某在这里。”师冕出去后,子张问:“这就是同盲人乐师交谈的方式吗?”孔子说:“是的,这本来就是辅助盲人乐师的方式。”(师冕是盲人乐师,孔子通过逐一提示方位〔阶、席、座次〕来给予细致引导。子张的提问隐含“是否过于琐碎”的疑惑,孔子则以“固相师之道”点明:这不是特殊客套,而是帮助盲人时本应如此的自然行为,体现儒家“仁者爱人”在具体情境中的实践——对残障者的尊重,就藏在“处处替对方着想”的日常细节里。)

论语-宪问

宪问耻。子曰:“邦有道,(官俸。古人常以穀物计禄);邦无道,谷,耻也。”“克(好胜)、伐(自夸)、怨(怨,恚也)、欲(贪欲)不行焉,可以为仁矣?”子曰:“可以,为难矣!仁则吾不知也。”

原宪问(什么是)耻。孔子说:“邦国有道,为官取俸禄;邦国无道,为官取俸禄,是耻。”又问:“好胜、自夸、怨恨、贪欲都不进行,可以是仁吧?”孔子说:“可以,做起来难啊!(是不是)仁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
子曰:“士而怀居,不足以为士矣。”

孔子说:“士人如果留恋安逸的居家生活,就不足以称得上是士人了。”

子曰:“邦有道,危言(正直的言论)危行(正直的品行);邦无道,危行言(通“逊”,谦顺,恭顺)。”

孔子说:“邦国有道,说话要正直、品行要端正;邦国无道,品行要端正、说话要谦顺。”

子曰:“有德者必(存在)(直言曰言,论难曰语),有言者不必有德;仁者必有勇,勇者不必有仁。”

孔子说:“有道德者一定有直言,有直言者不一定有道德;仁者一定有勇,勇者不一定有仁。”

南宫适问于孔子曰:“羿善射,奡荡舟,俱不得其死然;禹、稷(亲身;亲自)稼,而(取得,获得,占有)天下!”夫子不答。南宫适出,子曰:“君子哉若人!尚德哉若人!”

南宫适对孔子问道:“羿能善射,奡能荡舟,都不得好死;大禹、后稷亲身农事,却占有天下!”孔子不答。南宫适出去后,孔子说:“这个人真是君子啊!这个人真是尚德啊!”

子曰:“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,未有小人而仁者也。”

孔子说:“君子却不行仁的(情况)有啊,但没有小人却行仁的。”

子曰:“爱(他、彼),能勿劳乎?忠(表示指示,相当于“之”),能勿(教导,明示)乎?”

孔子说:“爱他,能不让他劳苦吗?忠他,能不对他教导吗?”

子曰:“为命,裨谌草创之,世叔讨论之,行人子羽修饰之,东里子产润色之。”

孔子说:“(郑国)颁布政令时,由裨谌起草,世叔提出意见并研讨,外交官子羽加以修改,东里的子产再作文辞润色。”(这段强调团队协作与专业分工——郑国的政令经过四人接力打磨,各展所长,最终严谨精当。孔子借此赞扬子产治国严谨,也体现儒家对“辞命”的重视:重要文书须反复锤炼,才能服众且经得起推敲。)

或问子产,子曰:“惠人也。”问子西,曰:“彼哉,彼哉!”问管仲,曰:“(人才,杰出人物)也。夺伯氏骈邑三百,饭疏食,没齿无怨言。”

有人问子产(是个怎样的人),孔子说:“是宽厚惠民的人。”问子西(怎样),孔子说:“他呀,他呀!”(不予置评)问管仲(怎样),孔子说:“是个人才啊。他曾剥夺伯氏在骈邑的三百户封地,使伯氏只能吃粗粮,但伯氏至死都没有一句怨言。”(子产是“仁政爱民”的代表;子西能力平庸〔或不值一提〕,孔子用“彼哉”带过;管仲则被肯定为“人才”,并以实例证明其执法公允,即使剥夺人封地,受罚者也毫无怨言,足见其治国公信力。这段也体现孔子评价人物重实绩、讲公心,不虚美不隐恶。

子曰:“贫而无怨,难;富而无骄,易。”

孔子说:“贫穷却不怨恨,很难做到;富贵却不骄傲,相对容易。”

子曰:“孟公绰为赵、魏老则优,不可以为滕、薛大夫。”

孔子说:“孟公绰担任晋国赵氏、魏氏的家臣(长老)是能胜任的,但不可以做滕国、薛国这样小国的大夫。”(专家型人才未必适合管理岗;德高望重者适合顾问、督导类角色,但执行性岗位需另择能干之人。孔子此语反对“唯德是举”,主张人事匹配。

子路问成人(完美无缺的人)。子曰:“若臧武仲之知,公绰之不欲,卞庄子之勇,冉求之(技能;才能)(修饰;文饰)之以礼乐,亦可以为成人矣!”曰:“今之成人者何必然?见利(考虑)义,见危授命(献出生命)久要(旧时的约定)不忘平生之(誓言;盟辞;约言),亦可以为成人矣!”

子路问(什么是)成人。孔子说:“如臧武仲那样的智慧,孟公绰那样的不贪(清廉),卞庄子那样的勇敢,冉求那样的才能,(再)文饰以礼乐,也可以算是成人了!”接着又说:“现在的成人何必一定如此呢?见到利益时能考虑是否正当合宜,在危难之时可以献出生命,按旧时的约定不会忘记平生的誓言,也可以算是成人了!”

子问公叔文子于公明贾曰:“信乎,夫子不言,不笑,不取乎?”公明贾对曰:“以告者过也。夫子时然后言,人不(嫌弃;憎恶)其言;乐然后笑,人不厌其笑;义然后(接受、收受),人不厌其取。”子曰:“其然?岂其然乎?”

孔子向公明贾问公叔文子:“是真的吗?他不说话、不笑、不取(财物)吗?”公明贾回答:“传话的人说过头了。他是该说时才说,所以别人不厌烦他说话;高兴时才笑,所以别人不讨厌他笑;正当合宜才取,所以别人不反感他取。”孔子说:“是这样吗?难道真的是这样吗?”(公叔文子并非“不言不笑不取”的极端苦行僧,而是做到 “时、乐、义”三原则——言谈有节、情感真诚、取用有道。)

子曰:“臧武仲以防求为后于鲁,虽曰不要君,吾不信也。”

孔子说:“臧武仲凭借他的封邑防城,请求鲁君立他的后代为卿大夫,虽然有人说他不是要挟国君,但我不相信。”(臧武仲因得罪鲁国权贵,逃到自己的封邑防城,以此为筹码向国君谈判,要求册立其子继承爵位,否则可能据城叛乱。虽然他最终达成目的,但孔子认为此举属于“以地要君”,违背了臣子忠顺的本分。)

子曰:“晋文公谲而不正,齐桓公正而不谲。”

孔子说:“晋文公诡诈而不正派,齐桓公正派而不诡诈。”(晋文公:城濮之战中曾“退避三舍”以诱敌,虽属守信,但为争霸多次借用周王名义、暗藏机心〔如杀怀公、会盟时不尊周礼等〕,被孔子评“谲”。齐桓公:在管仲辅佐下“九合诸侯,不以兵车”〔不用武力胁迫会盟〕,多次主持正义,维护周王室,手段相对公开正大,故评“正”。做事靠“巧计”可能见效快,但长期损耗信任;坚持原则看似“笨拙”,但能建立公信力。孔子更欣赏后者,但也不否认现实政治中有时需权变,只是强调权变需以“正”为底线。

子路曰:“桓公杀公子纠,召忽死之,管仲不死,曰未仁乎?”子曰:“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,管仲之力也。如其仁,如其仁!”

子路说:“齐桓公杀了公子纠,召忽为此殉死,但管仲却没有死,这不算不仁吧?”孔子说:“齐桓公多次召集诸侯会盟而不使用武力,这都是管仲的力量啊。这就是他的仁德,这就是他的仁德!”

子贡曰:“管仲非仁者与?桓公杀公子纠,不能死,又相之。”子曰:“管仲相桓公霸诸侯,一匡天下,民到于今受其赐。微管仲,吾其被发左衽矣。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,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。”

子贡问:“管仲不是仁人吧?齐桓公杀了公子纠,他不仅没殉死,还去辅佐桓公。”孔子说:“管仲辅佐桓公称霸诸侯,匡正天下,百姓至今仍受他的恩惠。没有管仲,我们恐怕都要披散头发、衣襟左掩(沦为蛮夷)了。难道要像普通男女那样守着小信小节,在沟渠中上吊自杀,却无人知晓吗?”

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与文子同升诸公,子闻之,曰:“可以为‘文’矣。”

公叔文子的家臣大夫僎(zhuàn),因文子推荐,与文子一同升迁到朝廷做官。孔子听闻此事后说:“(公叔文子)可以谥号为‘文’了。”(春秋时期,家臣升迁本是常事,但公叔文子身为大夫,能不妒贤、不压才,主动举荐自己的家臣与自己同列朝堂,打破等级隔阂,这在当时极为难得。孔子对此尤为推崇,认为这种行为本身就符合“文”的内涵——既有慧眼识人之明,又有无私荐贤之德。)

子言卫灵公之无道也,康子曰:“夫如是,奚而不丧?”孔子曰:“仲叔圉治宾客,祝鮀治宗庙,王孙贾治军旅,夫如是,奚其丧?”

孔子谈到卫灵公的昏庸无道,季康子问:“既然如此,为什么他没有亡国呢?”孔子说:“(因为他)有仲叔圉负责接待外宾、办理外交,祝鮀管理宗庙祭祀礼仪,王孙贾统率军队。像这样,怎么会亡国呢?”(现代组织管理中同样成立:领导者个人能力有限,但若搭建专业团队、分工明确,机构仍能高效运行;反之,若一把手事必躬亲或嫉贤妒能,则易出大乱。孔子此语强调的是 “系统性力量”对组织存续的决定性作用。

子曰:“其言之不(惭愧),则为之也难。”

孔子说:“其大言不惭,则做起来也难。”

陈成子弑简公,孔子沐浴而朝,告于哀公曰:“陈恒弑其君,请讨之。”公曰:“告夫三子。”孔子曰:“以吾从大夫之后,不敢不告也,君曰‘告夫三子’者!”之三子告,不可。孔子曰:“以吾从大夫之后,不敢不告也。”

陈成子杀了齐简公。孔子斋戒沐浴后上朝,向鲁哀公报告说:“陈恒杀了他的国君,请您出兵讨伐他。”哀公说:“你去告诉那三位大夫(季孙、孟孙、叔孙)吧。”孔子(退下后)说:“因为我曾位列大夫之职,不敢不报告。君主却说‘去告诉那三位大夫’!”孔子到三位大夫那里报告,他们不同意出兵。孔子说:“因为我曾位列大夫之职,不敢不报告啊。”(此事集中展现孔子政治理想与现实困顿的冲突:1、维护礼制:陈恒弑君破坏君臣大义,孔子秉持“大夫不得专杀”的春秋原则,主张讨伐,是捍卫周礼底线。2、君弱臣强:鲁哀公无权,三桓专权,孔子明知请求无果仍依礼而行,体现“在其位谋其政”的担当。3、“不敢不告”的重复,既是对哀公推诿的隐责,也表达自己忠于职守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凉。现实启示:组织中人面对原则性错误时,即便明知上层不会作为,也应履行告知义务,这是职业操守。孔子此举堪称“程序正义”的先驱:结果无法掌控,但过程必须合乎规范。

子路问事君。子曰:“勿欺也,而犯之。”

子路问侍奉君主。孔子说:“不要欺骗,而应犯言直谏。”

子曰:“君子(原指“君主之子”,即贵族、在位者。引申为有地位、有教养、有宏大视野和责任感的统治者或士人)(达,通也)小人(原指平民、庶民,字面意思是“小人物”。引申为视野狭窄、只关心个人私利、缺乏远见的人)下达。”

孔子说:“君子往上通达,小人往下通达。”(君子往上通达道德,小人往下通达财利。)

子曰:“古之学者为己,今之学者为人。”

孔子说:“古代学习的人为自己,现今学习的人为别人。”

蘧伯玉使人于孔子,孔子与之坐而问焉,曰:“夫子何为?”对曰:“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。”使者出,子曰:“使乎!使乎!”

蘧伯玉派人去拜访孔子。孔子请使者坐下,问道:“你家先生近来在做什么?”使者回答说:“先生想要减少自己的过错,却还没能做到。”使者出去后,孔子感叹道:“好一位使者!好一位使者啊!”(上下级沟通:好的代表不在于夸夸其谈,而在于准确传递核心信息与气质。修身态度:最高级的修养是“自知其不足”——真正优秀的人总觉自己“未能”,此即成长空间。日常中若能如实陈述“我在努力改善,但尚未完美”,反比自夸更能赢得信任。

子曰:“不在(指示代词,相当于“那”、“那个”、“那些”)位,不(虑难曰谋)(政治;政事)。”

孔子说:“不在那位置,不谋那政事。”

子曰:“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。”

孔子说:“君子把话说得超过了自己的行动,会感到羞耻。”(深层含义在于孔子提倡的言行一致,甚至行胜于言的修身标准。在他看来,一个人如果夸夸其谈,实际做到的却很少,这是一种品德上的缺陷,应当引以为耻。)

子曰:“君子道者三,我无能焉:仁者不忧,知者不惑,勇者不惧。”子贡曰:“夫子自道也!”

孔子说:“君子所遵循的德行有三项,我都没能做到:仁德的人不忧愁,智慧的人不迷惑,勇敢的人不畏惧。”子贡说:“这正是夫子在说自己呢!”(这三项品质至今仍是人格修养的核心:1、仁者不忧。减少算计与攀比,内心更从容;2、智者不惑。提升认知能力,面对复杂选择时思路清晰;3、勇者不惧。敢于承担责任,不因压力退缩。孔子的谦逊本身也是“仁智勇”的体现——敢于示弱反而彰显强大。

子贡方人(讥讽评论他人),子曰:“赐也贤乎哉?夫我则不暇。”

子贡议论别人的长短。孔子说:“赐啊,你就那么贤能吗?要是我,可没有这个闲工夫。”(现代生活中,少议论他人是非,多关注自身不足,能减少人际摩擦。“没空”并非真忙,而是心志专注。真正的君子把时间用在提升自己,而非评价别人。职场中“方人”易被视为背后嚼舌,克制这种习惯本身就是修养。

子曰:“不(患,忧也)人之不己知,患其不能(才能低下者)也!”

孔子说:“不要忧虑别人不了解自己,应该忧虑自己才能低下!”

子曰:“不逆诈(事先猜测他人心怀欺诈),不亿(通“臆”,臆测,预料)(信,诚也)(但是、然而。表示转折)(又)先觉者,是(贤,多才也)乎!”

孔子说:“不事先猜测他人欺诈,不臆测他人不诚信。然而又能事先察觉欺诈和不诚信的,是贤才啊!”

微生亩谓孔子曰:“丘何为是栖栖者与?无乃为佞乎?”孔子曰:“非敢为(巧言善辩、谄媚)也,疾(疾病经久难治的。后作“痼”)也!”

微生亩对孔子说:“丘啊,你为什么这样忙忙碌碌、四处奔波呢?该不会是为了卖弄口才吧?”孔子说:“不敢卖弄口才,是我积久难以治愈的毛病!”

子曰:“(好马,喻贤能)不称其力,称其德也。”

孔子说:“好马不称赞其能力,当称赞其道德。”

或曰:“以德报(怨,恚也),何如?”子曰:“何以报德?以(引申为正直;公正;不偏私)报怨,以德报德!”

有人问:“以道德回报怨恨,怎么样?”孔子说:“用什么回报道德?以正直回报怨恨,以道德回报道德!”

子曰:“莫也知也夫!”子贡曰:“何为其莫知子也?”子曰:“不怨天,不(怨恨、责怪)人,下学而上达。知我者其天乎!”

孔子说:“没有谁了解我啊!”子贡说:“什么没有谁了解您?”孔子说:“不怨恨上天,不责怪他人,在下面学习却往上面通达。了解我的当是上天吧!”

公伯寮(诋毁、诬陷别人)子路于季孙。子服景伯以告,曰:“夫子(原来、一向)惑志(疑惑、怀疑的心意)于公伯寮,吾力犹能(古时处死刑后陈尸示众)市朝(市是民间贸易的场所,朝是政府办事的地方,市朝泛指人口聚集的公共场所)。”子曰:“道之(就要;将要)行也与,命也;道之将(废弃;废除)也与(表示疑问的语气助词),命也。公伯寮其如命何!”

公伯寮在季氏那里诋毁子路。子服景伯将此事告诉孔子,说:“孔夫子一向对公伯寮有疑心,我也有能力让他公伯寮陈尸市朝。”孔子说:“大道将要施行,这是命;大道将要废弃,也是命。公伯寮能把命怎么样!”

子曰:“贤者辟世,其次辟地,其次辟色,其次辟言。”子曰:“作者七人矣。”

孔子说:“贤人避开乱世而隐居,次一等的避开动荡之地而迁移,再次一等的避开(别人)难看的脸色,更次一等的避开(别人)不善的言辞。”孔子又说:“这样做的已经有七个人了。”

子路宿于石门,晨门曰:“奚自?”子路曰:“自孔氏。”曰:“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?”

子路在石门过夜。清晨(守门人)问:“从哪里来?”子路说:“从孔氏那里来。”(守门人)说:“就是那个知道不可能做到却还要去做的人吗?”

子击磬于卫,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者,曰:“有心哉,击磬乎!”既而曰:“鄙哉,硁硁乎!莫己知也,斯己而已矣。深则厉,浅则揭。”子曰:“果哉!末之难矣。”

孔子在卫国击磬(演奏乐器),有个背着草筐的人从孔子门前经过,说:“这击磬声里是有心事啊!”过了一会儿又说:“浅陋啊,声音硁硁的!没有人了解自己,那就算了罢。(好比过河)水深就穿着衣服蹚过去,水浅就撩起衣服走过去。”孔子说:“(这人)真果决啊!这样就没什么可难为他的了。”

子张曰:“《书》云:‘高宗谅阴,三年不言。’何谓也?”子曰:“何必高宗,古之人皆然。君薨,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。”

子张问:“《尚书》里说:‘殷高宗守丧时住在居丧的茅屋中,三年不谈论政事。’,这是什么意思呢?”孔子说:“何止是高宗呢,古时候的人都是这样的。国君去世后,新君继位,百官各自管理好自己的本职事务,并听命于冢宰(宰相),持续三年。”(孔子借此阐明儒家“孝道”与“礼制”在治国中的体现:1、守丧之礼:新君为父守丧三年,期间不亲政,体现“以孝治天下”的理念。孝是政治伦理的基础,君主更须示范。2、权责过渡:政务交由“冢宰”代理,并非放任不管,而是形成一套成熟的代理机制,保证国家机器正常运转。3、“古之人皆然”:孔子强调这不是高宗特例,而是三代通行的礼法,暗含对当下礼崩乐坏的批评〔孔子时代守丧之礼已多废弛〕。

子曰:“上好礼,则民易使(使唤;役使;支使)也!”

孔子说:“上位的人好礼,则民众容易役使!”

子路问君子。子曰:“修己以(敬,肃也)!”曰:“如斯而已乎?”曰:“修己以安人!”曰:“如斯而已乎?”曰:“修己以安百姓!修己以安百姓,尧舜其(尚且)(困难,不利)诸!”

子路问(什么是)君子。孔子说:“修养自己以保持肃敬(恭敬庄重)!”子路说:“如此而已吗?”孔子说:“修养自己以安定他人!”子路说:“如此而已吗?”孔子说:“修养自己以安定百姓!修养自己以安定百姓,尧和舜尚且感到困难!”

原壤夷俟,子曰:“幼而不孙弟,长而无述焉,老而不死,是为贼!”以杖叩其胫。

原壤叉开两腿坐着等待孔子(极不礼貌)。孔子说:“年幼时不讲孝悌,长大了又无可称述,老了还不死,这简直是祸害!”说着,用手杖敲他的小腿。(此章展现孔子对“礼”的极端维护,甚至对老友也绝不姑息:1、批评三无:原壤从幼、长、老三个阶段皆无善行,违背儒家修身终身的价值观,故被视为“害群之马”。2、行为即礼:踞坐是“失礼”的直观表现,孔子用手杖敲击,是以行动教他规范坐姿,体现“礼”必须贯彻于日常举止。3、亦含亲情:原壤是故旧,孔子虽骂得严厉,实则“恨铁不成钢”,以老友身份直斥其非,带有特殊情谊的劝诫,而非单纯鄙夷。

阙党童子将命,或问之曰:“益者与?”子曰:“吾见其居于位也,见其与先生并行也。非求益者也,欲速成者也。”

阙党地方的一个童子来(向孔子)传达命令。有人问孔子说:“(这童子)是求上进的人吗?”孔子说:“我看见他坐在成年人的席位上,又看见他与长辈并肩而行。这不是一个求上进的人,而是一个想急于求成的人。”(职场或学校中,要警惕年轻人“职位虽高但行为失礼”的现象,真正的成长在于内在修养和谦虚态度。 “欲速成”常表现为不尊重前辈、抢位越级,孔子提醒我们:根基不稳者,跑得越快,跌得越重。教育者当从小处纠正:位置和次序不仅是形式,更是身份意识的养成。

论语-子路

子路问政。子曰:“先之,劳之!”请益。曰:“无倦!”

子路问(什么是)政治。孔子说:“在前面以身作则,带动大家勤劳努力!”子路请孔子进一步说明。孔子说:“不懈怠!”

仲弓为季氏宰,问政。子曰:“先有(所掌管的事)(宽容)小过,(推荐;选用)贤才!”曰:“焉知贤才而举之?”曰:“举尔所知,尔所不知,人(表示诘问。通“岂”,难道)舍诸?”

仲弓担任季氏家官吏,问(什么是)政治。孔子说:“先明确职责,宽容小的过失,选用贤才!”仲弓说:“怎么知道(谁是)贤才而选用他?”孔子说:“选用你所知道的(贤才),你所不知道的,别人难道会舍弃他吗?”

子路曰:“卫君待子而为政,子将奚先?”子曰:“必也正名乎!”子路曰:“(通“又”)(此,这)(表示疑问或反问的语气),子之迂也!奚其正?”子曰:“野哉由也!君子于其所不知,(同“盍”,文言虚词,何不)阙如(空缺不写;存疑不论)也!名不正,则言不(和顺);言不顺,则事不成;事不成,则礼乐不兴;礼乐不兴,则刑罚不(不偏不倚,正);刑罚不中,则民无所(通“措”,放置;安置)手足。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,言之必可(实施)也。君子于其言,无所(随便,轻率)而已矣!

子路问孔子:“如果卫国的国君等着您去治理政事,您打算先做什么?”孔子说:“那必定是先正名!”子路说:“又这样,您迂腐啊!有什么可正的?”孔子说:“仲由,真粗野啊!君子对于自己所不了解的事情,何不采取存疑不论的态度!名分不正,说话就不会顺当;说话不顺当,事业就不能成功;事业不成功,则礼乐就不能兴;礼乐不兴,则刑罚就不会中正;刑罚不中正,则民众就会没有地方安置手足(手足无措)。所以君子正名了就必定可以言语,能言语了必定可以实施。君子对于言语,不能苟言(言谈轻率随便)罢了!

樊迟请学(种植谷物,亦泛指农业劳动),子曰:“吾不如老农。”请学为(圃,种菜曰圃)。曰:“吾不如老圃。”樊迟出。子曰:“小人哉,樊须也!上好礼,则民莫敢不敬;上好义,则民莫敢不服;上好信,则民莫敢不用(情,谓情实)。夫如是,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(亲近)矣!焉用稼?”

樊迟向孔子请教学习种庄稼。孔子说:“我不如老农民。”又请教学习种菜。孔子说:“我不如老菜农。”樊迟退出后,孔子说:“樊须真是个小人啊!上位的人好礼,则民众不敢不肃敬(恭敬庄重);上位的人好义,则民众不敢不服从;上位的人好信,则民众没有谁敢不运用实情(对待)。如果做到这些,则四方百姓会用襁褓背着孩子来亲附!哪里还用得着自己去种庄稼呢?”(孔子说的“小人”与我们今天理解的“卑鄙无耻”完全不同。在当时,“小人”通常指社会地位不高的普通百姓,或指眼界狭窄、只关心具体生计、不考虑治国大道的人。孔子说樊迟是“小人”,并非辱骂他人品低劣,而是指出其志向层次不够高。)

子曰:“(背诵、朗读)《诗》三百,授之以政,不达;使(出使)四方(四境的诸侯国),不能专对(担任使节时独立应对外交事务)。虽多,亦奚以为?”

孔子说:“诵读《诗经》三百首,授他以政事,不能通达;出使四方诸侯,不能独立应对外交事务。读得虽多,又有何用?”

子曰:“其身正,不令而行;其身不正,虽令不(随行,相随,跟随)。”

孔子说:“其(统治者)自身品行端正,不发布命令,却能通行;其自身品行不端正,虽然发布命令,(下面)不会随行。”

子曰:“鲁卫之政,兄弟也。”

孔子说:“鲁国和卫国的政治,像兄弟一样(差不多)。”(孔子此言既指两国亲缘关系,也暗讽当时两国政局都混乱相似(皆君弱臣强、礼崩乐坏),有“半斤八两”的感慨。)

子谓卫公子荆,“善居室。始有,曰:‘苟合矣。’少有,曰:‘苟完矣。’富有,曰:‘苟美矣。’”

孔子评价卫国的公子荆:“他善于治理家业。刚有一点家产时,说:‘差不多够了。’稍多一些时,说:‘差不多完备了。’富足时,说:‘差不多尽善尽美了。’”(公子荆的“善”不在能聚财,而在心态知足、节节有度——不贪求、不炫耀,随境而安。孔子借此倡导一种务实的财富观:从“有”到“多”再到“富”,始终以平和心对待,不被物欲牵着走。)

(往,到)卫,冉有(指驾车)。子曰:“(庶,屋下众也)矣哉!”冉有曰:“既庶矣,又何(增益)焉?”曰:“富之!”曰:“既富矣,又何加焉?”曰:“(训诲、诱导)之!”

孔子到卫国去,冉有驾车。孔子说:“人口众多啊!”冉有说:“既然人口众多了,又如何增益呢?”孔子说:“富裕他们!”冉有说:“既然富裕了,又如何增益呢?”孔子说:“教导他们!”

子曰:“(若;如果;假使)有用我者,期月(一整年)而已可也,三年有成。”

孔子说:“如果有任用我的人,一年时间就大致可以(出一些成绩),三年时间便会有成效。”

子曰:“‘善人为邦百年,亦可以(克制;制服)残去杀矣。’诚哉是言也!”

孔子说:“‘善人治理邦国百年,也可以克服残暴、免除杀戮。’这话说得真对啊!”

子曰:“如有(仁义所往曰王)者,必世(三十年为一世)而后仁!”

孔子说:“如有仁义王者,必定三十年后成仁政!”

子曰:“苟正其身矣,于从政乎何有(用反问表示不难)?不能正其身,(奈,怎么)正人何?”

孔子说:“如果端正其自身,从事政务有什么困难呢?不能端正其自身,怎么端正他人呢?”

冉子退朝。子曰:“何(晚、迟)也?”对曰:“有政。”子曰:“其事也。如有政,虽不吾以,吾其与闻之。”

冉有从朝廷回来。孔子问:“为什么回来得晚?”冉有回答:“有政务。”孔子说:“那不过是寻常的事务。如果是重要的政政务,即使现在不用我了,我当会有所耳闻的。”(简单解释:孔子认为冉有参与的只是季氏的家务事,并非真正的国家政务,借此表达对季氏专权、越礼行为的不满。)

定公问:“一言可以兴邦,有诸?”孔子对曰:“言不可以若是(如此),其(表示非常接近,相当于“几乎”、“差不多”)也。人之言曰:‘为君难,为臣不易。’如知为君之难也,不几乎‘一言而兴邦’乎?”曰:“一言而丧邦,有诸?”孔子对曰:“言不可以若是,其几也。人之言曰:‘予无乐乎为君,唯其言而莫予违也。’如其善而莫之违也,不亦善乎?如不善而莫之违也,不几乎‘一言而丧邦’乎?”

定公问:“一句话可以让邦国兴盛,有这事吗?”孔子回答说:“虽说不可以如此,不过也差不多。别人说:‘做君主难,做臣子也不容易。’如果君主真能懂得为君之难(而心存敬畏、谨慎治国),这不就接近‘一言而兴邦’了吗?”定公又说:“一句话可以让国家灭亡,有这事吗?”孔子回答说:“虽说不可以如此,不过也差不多。有人说:‘我做君主没什么快乐的,唯一快乐的是我的话没人敢违抗。’如果君主说的好话、善令没人违抗,不是好事情吗?但如果说的是错话、恶令却没人敢违抗,不就接近‘一言而丧邦’了吗?”

叶公问政。子曰:“(亲近的人;尤指君臣亲近的人)(同“悦”,高兴、喜悦),远者(归服;归顺)!”

叶公问(什么是)政治。孔子说:“让亲近的人高兴,让远方的人归顺!”

子夏为莒父(古代官吏的通称) ,问政。子曰:“无欲速,无见小利。欲速则不达;见小利则大事不成。”

子夏做莒父的官吏,问(什么是)政治。孔子说:“不要想着图快,不要看重小利。想着图快则达不到目的,看重小利则办不成大事。”

叶公语孔子曰:“吾党有直躬者,其父(偷,盗窃)羊,而子(告也。告发)之。”孔子曰:“吾党之直者异于是。父为子隐,子为父隐,直在其中矣。”

叶公告诉孔子说:“我的家乡有个正直的人,他的父亲偷了羊,儿子告发了(父亲)。”孔子说:“我家乡正直的人与此不同。父亲替儿子隐瞒,儿子替父亲隐瞒,正直就在这里面了。”(理解要点:叶公认为“大义灭亲”是正直,孔子则认为亲情伦理更根本,在家庭内部相互维护隐私、不鼓励主动告发,这种“隐”本身就体现了更自然的“直”。儒家主张“亲亲相隐”,与现代法律中的“亲属免证权”有相通之处,但与现代“举报犯罪”的义务可能存在冲突。)

樊迟问仁。子曰:“(平时,平常)处恭,执事敬,与人(忠厚)!虽(往,朝某方向走,到…去)夷狄,不可弃也!”

樊迟问(什么是)仁。孔子说:“平时要恭肃(谦恭肃穆),办事要肃敬(恭敬庄重),待人要忠厚!即使到了夷狄之地,也不要放弃(这些原则)!

子贡问曰:“何如斯可谓之士矣?”子曰:“行己有耻,使于四方不辱君命,可谓士矣!”曰:“敢问其次?”曰:“宗族称孝焉,乡党称弟焉!”曰:“敢问其次?”曰:“言必信,行必果,硁硁然小人哉!抑亦可以为次矣。”曰:“今之从政者何如?”子曰:“噫!斗筲之人,何足算也。”

子贡问:“怎样做才能算得上‘士’呢?”孔子说:“对自己的言行有羞耻之心,出使外国不辱君命,这样的人可以称得上‘士’了!”子贡问:“请问次一等的呢?”孔子说:“宗族里的人称赞他孝顺父母,乡里的人称赞他敬爱兄长!”子贡问:“请问再次一等的呢?”孔子说:“说话必定守信,做事必定有结果,这是像石头般固执浅薄的小人呀!但也可以算是再次一等的‘士’了。”子贡问:“现在那些从政的人怎么样?”孔子说:“唉!这些气量狭小、见识短浅的人(像斗筲那样容量极小的人),哪里值得一算呢?”

子曰:“不(助动词。能,能够)中行而(交往;交好)之,必也(指狂放不羁的人)(拘谨无为,引申为孤洁。与“狂”相对)乎!狂者(志向高远而积极进取者)进取,狷者(小心谨慎而洁身自好者)有所不为也。”

孔子说:“不能够持中而行地交往,必定是狂放不羁的人和拘谨无为的人啊!狂者勇于进取,狷者有所不为。”

子曰:“南人有言曰:‘人而无恒,不可以作巫医。’善夫!不恒其德,或承之羞。”子曰:“不占而已矣。”

孔子说:“南方人有句话说:‘人如果没有恒心,不可以作巫医。’这话说得好!不能恒久(保持)德行,或会承受羞辱。孔子又说:“(对这种人)不必去占卜了。”(意思是:如果没有恒心,占卜也没用;或者理解为,对这种人,不必去占卜,因为结果已经明摆着了。强调了恒心比占卜更重要。)

子曰:“君子(和,谐也)而不(彼此一样,没有区别),小人同而不和。”

孔子说:“君子和谐却不相同,小人相同却不和谐。”

子贡问曰:“乡人(同乡的人)(喜好;喜爱)之,何如?”子曰:“未可也。”“乡人皆恶之,何如?”曰:“未可也。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,其不善者恶之!”

子贡问道:“同乡的人都喜欢他,怎么样?”孔子说:“未必就好。”“当地的人都厌恶他,怎么样?”孔子说:“未必就坏。不如同乡的善人都喜欢他,同乡的不善之人都厌恶他!”

子曰:“君子易事而难说也,说之不以道,不说也;及其使人也,器之。小人难事而易说也,说之虽不以道,说也;及其使人也,求备焉。”

孔子说:“君子容易共事却难以取悦,不以正道途径取悦他,他不会高兴;等到他用人时,则是量才使用。小人难以共事却容易取悦,虽然不以正道途径取悦,他也会高兴;等到他用人时,则是求全责备。”

子曰:“君子(泰,安也)而不骄,小人骄而不泰。”

孔子说:“君子安定平和,却不傲慢自大;小人傲慢自大,却不安定平和。”(简单说:君子从容自信,所以平易近人;小人外强中干,所以靠傲慢撑场面。)

子曰:“刚、(毅,有决也)、木、(讷,言难也),近仁!”

孔子说:“刚强、果决、质朴、慎言,(这些品格)接近于仁!”

子路问曰:“何如斯可谓之士矣?”子曰:“切切(情意真诚恳切)偲偲(互相责勉)怡怡(和悦、顺从的样子。后亦用以指兄弟的情谊)如也,可谓士矣!朋友切切、偲偲,兄弟怡怡。”

子路问道:“怎样才可以称为‘士’呢?”孔子说:“情意真诚、互相责勉、和和气气,就可以称为‘士’了!朋友之间要情意真诚、互相责勉,兄弟之间要和和气气。”

子曰:“善人教民七年,亦可以即戎矣。”

孔子说:“善人教导民众七年,也就可以让他们上战场了。”(孔子强调,经过长期的道德教化,百姓懂得礼义廉耻、服从命令,这样上战场才能既勇敢又守纪律,而不是单纯依靠严刑峻法来驱使他们作战。这体现了儒家“以礼治军”的思想!)

子曰:“以不教民战,是谓弃之。”

孔子说:“让没有受过教导(训练)的民众去作战,这叫作抛弃他们。”

论语-颜渊

颜渊问仁。子曰:“(制服,约束)(回归,还原)礼为仁!一日克己复礼,天下归仁焉。为仁由己,而由人乎哉?”颜渊曰:“请问其(条款、细则)?”子曰:“非礼勿视,非礼勿听,非礼勿言,非礼勿(动,作也)!”颜渊曰:“回虽不(勤勉),请事斯语矣!”

颜渊问(什么是)仁。孔子说:“约束自己回归礼法是仁!有一天能约束自己回归礼法,那么天下就归仁了。行仁由自己,难道由别人吗?”颜渊说:“请问其(实施)细则?”孔子说:“不符合礼法的不要看,不符合礼法的不要听,不符合礼法的不要说,不符合礼法的不要动作!”颜渊说:“我颜回虽然不勤勉,请让我按您的这些话去做吧!”

仲弓问仁。子曰:“出门如见大宾,使民如承大祭!己所不(想要;希望),勿(加;施加)于人。在(邦,国也)无怨,在(朝廷)无怨。”仲弓曰:“雍虽不敏,请事斯语矣。”

仲弓问(什么是)仁。孔子说:“出门像去见重要宾客,使用民力像承办重要祭祀。自己不想要的,不要施加给别人。在邦国没有怨恨,在朝廷没有怨恨。”仲弓说:“我冉雍虽然不勤勉,请让我按您的这些话去做吧!”

司马牛问仁。子曰:“仁者,其言也(rèn, 出言缓慢谨慎)。”曰:“其言也讱,斯谓之仁(完毕、完成)乎?”子曰:“为之难,言之得无讱乎?”

司马牛问(什么是)仁。孔子说:“仁者,说话缓慢且谨慎。”司马牛说:“说话缓慢且谨慎,这就称之仁了吗?”孔子说:“做起来困难,说起来能不缓慢谨慎吗?”

司马牛问君子。子曰:“君子不(忧,愁也)(惧,恐也)!”曰:“不忧不惧,斯谓之君子已乎?”子曰:“内省不疚(内心无愧),夫何忧何惧?”

司马牛问(什么是)君子。孔子说:“君子不忧愁、不恐惧!”司马牛说:“不忧愁、不恐惧,这就称之君子了吗?”孔子说:“自我反省问心无愧,这有什么可忧愁恐惧的呢?”

司马牛忧曰:“人皆有兄弟,我独亡!”子夏曰:“(卜商,字子夏)闻之矣‘死生有命,富贵在天’。君子(敬,肃也)而无失,与人(恭,肃也)而有礼,四海之内皆兄弟也,君子何患乎无兄弟也?”

司马牛忧伤地说:“别人都有兄弟,唯独我没有!”子夏说:“我听说‘死生有命,富贵在天’。君子肃敬(恭敬庄重)且没有过失,对人恭肃(谦恭肃穆)且有礼貌,四海之内都是兄弟,君子怎么会担心没有兄弟呢?”

子张问(聪慧,悟性很高)。子曰:“浸润之(zèn,谮,谗也),肤受之(sù,诋毁、诬陷别人),不行焉,可谓明也已矣!浸润之谮(像滴水润物般不易察觉的谗言)肤受之愬(像有切肤之痛那样的诽谤),不行焉,可谓远也已矣!”

子张问(什么是)聪明。孔子说:“像滴水润物般不易觉察的谗言,像有切肤之痛那样的诋毁,(在他那里)行不通,可以称之聪明了!像滴水润物般不易觉察的谗言,像有切肤之痛那样的诋毁,(在他那里)行不通,可以称之有远见了!”

子贡问(政治;政事)。子曰:“足食,足兵,民(相信;信任)之矣!”子贡曰:“(倘偌;假如)不得已而(抛弃,舍弃),于斯三者何先?”曰:“去兵!”子贡曰:“必不得已而去,于斯二者何先?”曰:“去食!自古皆有死,民无信不立。”

子贡问(什么是)政治。孔子说:“充足粮食,充足军备,民众信任他!”子贡说:“倘若不得已舍弃(一项),在这三者中什么先放弃?”孔子说:“舍弃军备!”子贡说:“倘若不得已舍弃(一项),在这两者中什么先放弃?”孔子说:“放弃粮食!人自古以来都有一死,民众不信任就不能立足。”

棘子成曰:“君子质而已矣,何以文为?”子贡曰:“惜乎!夫子之说君子也,驷不及舌。文(如同;好比)质也,质犹文也;虎豹之(kuò,去了毛的皮)犹犬羊之鞟。”

棘子成说:“君子有质就可以了,要文做什么?”子贡说:“可惜呀!孔夫子说君子,话一出口,四匹马拉的车也追不回。文如同质,质如同文;把毛去掉,虎豹之皮如同犬羊之皮。”

哀公问于有若曰:“年饥,用不足,如之何?”有若对曰:“(何不,表示反问)(按十分之一收取田税叫作彻)乎?”曰:“二,吾犹不足,如之何其彻也?”对曰:“百姓足,君孰与(用于比较,询问对方情况)不足?百姓不足,君孰与足?”

鲁哀公问有若:“年景不好,用度不充足,怎么办?”有若说:“何不实行什一税?”鲁哀公说:“我按十分之二征税尚且不充足,怎么能实行什一税呢?”有若说:“百姓充足,您哪里会不充足?百姓不充足,您哪里会充足?

子张问崇德、辨惑。子曰:“(注重)忠信,(改变,变化)(公正合宜的;合乎道德规范的),崇德也!爱(他、彼)欲其生,恶之欲其死;既欲其生,又欲其死,是惑也。‘(确实,的确)不以(充裕,充足)(不过;仅仅;只是)(qí,安心)以异。’”

子张问(什么是)崇尚道德、辨别疑惑。孔子说:“注重忠厚和诚信,(言行)变的正当合宜,就是崇尚道德!喜爱他时就想让他生,厌恶他时就想让他死;既想让他生,又想让他死,这就是疑惑。《诗经》上说‘实在不能够充实,仅需安心地加以改变。’,说的也是这个道理。”

齐景公问政于孔子。孔子对曰:“君君、臣臣、父父、子子!”公曰:“善哉!(确实、的确、果真)如君不君、臣不臣、父不父、子不子;虽有粟,吾得而食诸?”

齐景公问政于孔子。孔子回答说:“君尽君道,臣尽臣道,父尽父道,子尽子道!”齐景公说:“讲得好啊!的确如果君不尽君道,臣不尽臣道,父不尽父道,子不尽子道;即使有粮食,我能吃得着吗?”

子曰:“片言可以折狱(解决诉讼纠纷)者,其由也与!”子路无宿诺(未能及时履行的承诺)

孔子说:“只言片语就可以解决诉讼纠纷,大概只有仲由吧!”子路从没有未能及时履行的承诺!

子曰:“听讼(审理诉讼案件),吾(相似,如同)(别人,他人)也,必也使无讼乎!”

孔子说:“审理诉讼,我同别人一样,必定要使没有诉讼才好!”

子张问政。子曰:“居之无倦,行之以(诚心尽力)。”

子张问(什么是)政治。孔子说:“身居其位时不懈怠,履行职责时要忠诚。”

子曰:“博学于文,约之以礼,亦可以弗(通“叛”,违背;背离)矣夫。”

孔子说:“广泛地学习文化,用礼法来约束自己,这样也就不至于离经叛道了。”(强调“学”与“行”并重,知识需以礼为纲,才能避免走偏。这体现了孔子“文质彬彬”的修养路径。)

子曰:“君子成人之(好,善),不成人之恶,小人反是(与此相反)。”

孔子说:“君子成全他人的美善,不成全他人的丑恶,小人与此相反。”

季康子问政于孔子。孔子对曰:“政者,正也!(你)(引导;带头)以正,孰敢不正?!”

季康子问政于孔子。孔子回答说:“政治,就是‘正’!您带头行‘正’,谁敢不‘正’?!”

季康子(忧虑、担心)(偷盗财物的人),问于孔子。孔子对曰:“苟子之不欲,虽赏之不窃。”

季康子忧虑偷盗财物的人,问策于孔子。孔子回答说:“假如您不生贪欲,即使奖赏他们,他们都不会偷窃。”

季康子问政于孔子,曰:“如杀无道,以(靠近;走近;趋向)有道,何如?”孔子对曰:“子为政,焉用杀?子欲善(则、就)民善矣。君子之德,风;小人之德,草。草上之风,必偃!”

季康子问政于孔子,说:“如果诛杀无道之人,以靠近有道之人,怎么样?”孔子回答说:“您为政,何必运用杀戮?您想为善则民众就会(跟着)为善。君子的道德,像风;小人的道德,像草。风从草上吹过,草一定会随风倒下!”

子张问:“士何如斯可谓之达矣?”子曰:“何哉?尔何谓达者?”子张对曰:“在邦必闻,在家必闻。”对曰:“是闻也,非达也。夫达也者,(素质;本质;禀性)直而好义,察言而观色,虑以下人(谦逊待人)。在邦必达,在家必达!夫闻也者,色(通“趋”,趋向)仁而行违,居之不疑……在邦必闻,在家必闻。”

子张问:“士怎样这才可以称之为通达呢?”孔子说:“什么?你所谓的通达是什么?”子张回答说:“在邦国必定要有名气,在朝廷也必定要有名气。”孔子说:“那是闻名,不是通达。所谓通达,禀性正直好义,能察言观色,遇事能想着谦逊待人。(这样做)在邦国定会通达,在朝廷也定会通达!这闻名的人,表面上趋向仁但行为违背仁,以仁者自居还不自疑……(这种人)在邦国必定闻名,在朝廷必定闻名。”

樊迟从游于舞雩之下,曰:“敢问崇德、(整治、修正)(邪恶、恶念)(辨,别也)(惑,疑也)?”子曰:“善哉问!先事后得,非‘崇德’与?(指责)其恶,勿攻人(之,出也)恶,非‘修慝’与?一朝之忿,忘其身以及其亲,非‘惑’与?”

樊迟随从孔子在舞雩台下(游览),说:“冒味地问您什么叫崇尚道德、修正邪恶、辨别疑惑。”孔子说:“问得好!先做事后获得,这不是‘崇德’吗?指责这个恶念,不指责他人生出恶念,这不是‘修慝’吗?一生气,就忘了自身和自身的亲人,这不是‘疑惑’吗?”

樊迟问仁。子曰:“爱人!”问(通“智”),子曰:“知人!”樊迟未(明白)。子曰:“(推荐;选用)直错诸枉,能使枉者直!”樊迟退,见子夏曰:“乡也(不久之前、刚才),吾见于夫子而问知,子曰:‘举直错诸枉,能使枉者直’,何谓也?”子夏曰:“富哉言乎!舜有天下,(选择,挑选)于众,举皋陶,不仁者(离开;避开)矣!汤有天下,选于众,举伊尹,不仁者远矣!”

樊迟问(什么是)仁。孔子说:“爱他人!”问(什么是)智,孔子说:“了解人!”樊迟未能明白。孔子说:“选用正直的人安排在不正直的人之上,能使不正直的人也正直起来。”樊迟退出来,见到子夏说:“刚才,我问老师什么是智,老师说:‘选用正直的人安排在不正直的人之上,能使不正直的人也正直起来’,为什么这么说?”子夏说:“这句话意义深刻!舜得了天下,在众人中挑选,选用了皋陶,不仁的人离开了!汤得了天下,在众人中挑选,选用了伊尹,不仁的人离开了!”

子贡问友。子曰:“忠告而善道之,不可则止,毋自辱焉。”

子贡问(什么是)朋友。孔子说:“衷心劝告且好好引导,(对方)不可接受则停止,不要自取其辱。”

曾子曰:“君子以文(会,合也)友,以友(佐助,从旁帮助)仁!”

曾子说:“君子以文化会合朋友,以朋友佐助仁!”

德经48-聞道者日云

爲學者日益,(接受)道者日(通“芸”,众多),云之(通“又”)云,以至於无爲(遵循自然规律,不妄为),无爲而无(可,能够)爲。

取天下也,恒无事(顺其自然,不妄生事端)(待,等到)(将,将要)有事(指军事,即用兵)也,不足以取天下。

注解:

做学问的人日渐增加,接受“道”的人日渐众多,(做学问和接受“道”的人)多了又多,以至于能顺应自然不妄为,顺应自然不妄为且没有可以作为的。

取得天下了,常不要妄生事端;等到将要用兵打仗了,(就)不足以取得天下。

德经47-弗爲而成

不出於户,以知天下;不(通“窥”,窥察)於牖,以知天道。其出也𢑃(与彌通,mí,益,更加)(多,指差距大),其知彌少。

是以聖人不(实际地做)而知,不見而(通“明”,明白),弗爲而成。

注解:

不走出门户,便可推知天下(状况);不窥察窗外,便可推知天道(规律)。其走出的越远,其认知越少。

所以得道的统治者不用实际去做,就能知晓;不用亲自去看,就能明白;不需亲身去作为,就能成功。

德经46-知足之足,恒足矣

天下有道,(què,退还)走馬以糞;天下无道,戎馬生於(距国百里为郊)

(过失;错误)莫大於(能够;可以)(欲,贪欲也)𢢸(遭难、受害)莫大於不知足,(jiù,咎,灾也;灾祸)(cǎn,惨痛;伤痛)於欲得。

故知足之足,恒足矣。

注解:

天下有“道”,(就可以做到太平安定,)能走的马都退还(到田间)产粪肥田;天下无“道”,(连怀胎的母马也要送上战场,)战马在郊外的战场生下马驹子。

最大的罪过莫过于可以放纵贪欲,最大的祸患莫过于不知道满足,最惨痛的灾祸莫过于贪欲得到满足。

那知道满足的满足,常是满足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