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经49-以百省之心爲心

聖人恒无(思想),以(所有;一切;凡)(知觉,觉悟)之心爲心。善者善之,不善者亦善之,德善也!信者信之,不信者亦信之,德信也!

聖人之在天下,𢡁𢡁(忄同“心”。翕的意思是收敛、收缩。𢡁表示思想要收敛)焉,(使)天下(质朴;朴实)心。百姓(古代“百姓”是百官贵族的统称,因为在那个时代,只有贵族才有资格拥有姓氏)(通“瞩”,关注)耳目焉,聖人皆(当作婴儿看待)之。

注解:

得道的统治者常没有(个人主观)思想,(他)以所有觉悟者的思想为思想。对善良者报以善意,对不善良者也同样报以善意,(最终)得到善意!对诚信者给予信任,对不诚信者也同样给予信任,(最终)得到信任!

得道的统治者在天下,思想要多收敛,使天下回归到浑质(朴实)的思想。百姓们都关注以耳目,得道的统治者都(把他们)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。

了凡四训-谦德之效

易曰:“天道亏盈而益谦,地道变盈而流谦,鬼神害盈而福谦,人道恶盈而好谦。”是故谦之一卦,六爻皆吉。书曰:“满招损,谦受益。”

造命者天,立命者我;力行善事,广积阴德,何福不可求哉?

善事阴功,皆由心造,常存此心,功德无量。

折节(降低自己身份或改变平时的志趣行为)自持(自我克制),善日加修,德日加厚。

由此观之,举头三尺,(一定)有神明;趋吉避凶,断然由我。须使我存心(约束)行,毫不得罪天地鬼神,而虚心屈己,使天地鬼神,时时怜我,方有受福之基。彼气盈(傲气满怀、目空一切,不宽容大度)者,必非远器(远大的器量),纵发亦无受用。稍有识见之士,必不忍自(使狭窄)其量,而自拒其福也,况谦则受教有地,而取善无穷,尤修业者所必不可少者也。

了凡四训-积善之方

上失其道,民散久矣,如得其情,哀矜勿喜;喜且不可,而况怒乎?

若复精而言之,则善有真,有假;有(端正,直),有曲;有阴,有阳;有是,有非;有偏,有正;有半,有满;有大,有小;有难,有易。皆当深辨。为善而不穷理(穷究事物之理),则自谓行持(佛教说,谓精勤修行。此处指做善事),岂知造孽,枉费苦心,无益也。

有益于人,是善;有益于己,是恶。有益于人,则殴人(骂,责骂)人皆善也;有益于己,则敬人礼人皆恶也。是故人之行善,利人者公,公则为真;利己者私,私则为假。又根心(出于本心)者真,袭迹(谓沿袭他人的行径,不知变化地学样)者假;又无为而为者真,有为而为者假。皆当自考(指自我考察,省察)

何谓端曲?凡欲积善,决不可徇耳目,惟从心源隐微处,默默洗涤。纯是济世之心,则为端;苟有一毫媚世之心,即为曲。纯是爱人之心,则为端;有一毫愤世之心,即为曲。纯是敬人之心,则为端,有一毫玩世之心,即为曲。皆当细辨。

何谓阴阳?凡为善而人知之,则为阳善;为善而人不知,则为阴德。阴德,天报之;阳善,享世名。名,亦福也。名者,造物(指创造万物的天地)所忌。世之享盛名而实不副者,多有奇祸;人之无过咎而横被恶名者,子孙往往骤发。阴阳之际微矣哉。

何谓是非?乃知人之为善,不论现行而论流弊(指某事引起的坏作用,也指相沿下来的弊端);不论一时而论久远;不论一身而论天下。现行虽善,而其流足以害人,则似善而实非也;现行虽不善,而其流足以济人,则非善而实是也。他如非义之义,非礼之礼,非信之信,非慈之慈,皆当决择。

何谓偏正?故善者为正,恶者为偏,人皆知之;其以善心行恶事者,正中偏也;以恶心而行善事者,偏中正也,不可不知。

何为半满?易曰:“善不积,不足以成名;恶不积,不足以灭身。”书曰:“商罪贯盈。”如贮物于器,勤而积之,则满;懈而不积,则不满。此一说也。“千金为半,而二文为满也。”“修仙要积三千功行,汝此一言,三千功行已满矣。”此又一说也。又为善而心不(执着)善,则随所成就,皆得圆满。心着于善,虽终身勤励(勤劳奋勉),止于半善而已。譬如以财济人,内不见己,外不见人,中不见所施之物,是谓三轮体空(指布施时住于空观,不执着能施、所施及施物三轮),是谓一心清净。则斗粟可以种无涯(没有边际)之福,一文可以消千劫之罪。倘此心未忘,虽黄金万镒,福不满也。此又一说也。

父母之爱子,则为之计深远。

何谓大小?志在天下国家,则善虽少而大;苟在一身,虽多亦小。

何谓难易?克己须从难克处克将去。仁者先难而后获!凡有财有势者,其立德皆易,易而不为,是为自暴。贫贱作福皆难,难而能为,斯可贵耳。

随缘济众,其类至繁,约言其纲,大约有十:第一,与人为善;第二,爱敬存心;第三,成人之美;第四,劝人为善;第五,救人危急;第六,兴建大利;第七,舍财作福;第八,护持正法;第九,敬重尊长;第十,爱惜物命。

何谓与人为善?吾辈处未世(指一个衰亡的时代),勿以己之长而(遮蔽,掩盖)人,勿以己之善而(比。以己之长,较人之短,以突显自己了不起)人,勿以己之多能而(为难,压制)人。收敛才智,若无若虚。见人过失,且涵容(宽容;包涵)掩覆(掩藏,掩饰)之。一则令其可改,一则令其有所顾忌而不敢纵。见人有微长可取,小善可录,翻然(形容改变得很快而彻底)舍己而从之,且为艳称(赞扬,赞美)而广述之。凡日用间,发一言,行一事,全不为自己起念,全是为(存在于天地间一切人事物的通称)立则(建立规则,建立榜样),此大人(指道德至高,至于圣贤地位的人)天下为公之度也。

何谓爱敬存心?君子与小人,就形迹(人的言行和神色)观,常易相混,惟一点存心处,则善恶悬绝(指相差悬殊,相差极远)判然(形容差别特别分明)如黑白之相反。故曰:“君子所以异于人者,以其存心也。”君子所存之心,只是爱人敬人之心。(发语词,用于句首,表示要发表议论)人有亲疏贵贱,有智愚不肖;万品不齐,皆吾同胞,皆吾一体。孰非当敬爱者?爱敬众人,即是爱敬圣贤;能通众人之志,即是通圣贤之志。何者?圣贤之志,本欲(指示代词,这)世斯人,各得其所。吾(全部,所有的)爱合敬,而安一世之人,即是为圣贤而安之也。

何谓成人之美?玉之在石,抵掷则瓦砾,追琢则圭璋;故凡见人行一善事,或其人志可取而资可进,皆须诱掖(引导和扶持)而成就之。或为之奖借(称赞推许),或为之维持,或为(表明;辩白;得昭雪)(诬陷、冤枉)(分担)其谤,务使成立而后已。大抵人各恶其非类,乡人之善者少,不善者多。善人在(世俗),亦难自立。且豪杰铮铮(金属撞击的声音。引申为刚正不阿的样子),不甚修形迹,多易指摘(指责),故善事常易败,而善人常得谤。惟仁人长者,匡直(犹匡正,纠正)而辅翼(辅助,帮助)之,其功德最宏。

何谓劝人为善?生为人类,孰无良心?世路(犹世道,指社会状况)役役(劳苦不息的样子),最易没溺。凡与人相处,当方便提撕(拉扯;提携),开其迷惑。譬犹长夜大梦,而令之一觉;譬犹久陷烦恼,而拔之清凉,为惠最(广大)。韩愈云:“一时劝人以口,百世劝人以书。”较之与人为善,虽有形迹,然对(同“症”。症状)发药,时有奇效,不可废也;失言失人,当反吾智。

何谓救人危急?患难颠沛,人所时有。偶一遇之,当如恫瘝(tōng guān疾苦,病痛。恫,哀痛,痛苦。瘝,病,痛苦)在身,速为解救。或以一言伸其屈抑,或以多方济其颠连(困顿不堪;困苦)。崔子曰:“惠不在大,赴人之急可也。”盖仁人之言哉。

何谓兴建大利(指有利于社会,有利于人民大众的事)?小而一乡之内,大而一邑之中,凡有利益,最宜兴建。或开渠导水;或筑堤防患;或修桥梁,以便行旅;或施茶饭,以济饥渴。随缘劝导,协力兴修,勿避嫌疑,勿辞劳怨。

何为舍财作福?释门万行,以布施为先。所谓布施者,只是舍之一字耳。达者(指智慧通达的人)内舍六根(亦指六情。指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六种感觉器官或认识能力),外舍六尘(是由六根所产生的作用,即色、声、香、味、触、法,六种对环境的感受。这六种感受会使人产生错觉,令人陷于生命不净的境地,所以叫尘),一切所有,无不舍者。苟非能然,先从财上布施。世人以衣食为命,故财为最重。吾从而舍之,内以破吾之悭,外以济人之急。始而勉强,终则泰然(神色安定,自然、从容的样子),最可以荡涤(清洗,洗除)私情(自己自私的心念),祛除执吝(指悭吝不化的念头、思想)

何谓护持正法?法者,万世生灵之眼目也。不有正法,何以参赞(指人与天地自然间的参与和调节)天地?何以裁成(筹谋而成就之)万物?何以脱尘离缚(指脱离凡尘世俗的约束)?何以经世(指治理国事,经历世事)出世(对世俗之事不关注,摆脱世俗的束缚)?故凡见圣贤庙貌、经书典籍,皆当敬重而修饬(整治;整修)之。至于举扬正法,上报佛思,尤当勉励。

何谓敬重尊长?家之父兄,国之君长,与凡年高、德高、位高、识高者,皆当加意(注重,特别注意,特别用心)奉事(侍候;侍奉)。在家而奉侍父母,使深爱婉容(和顺的仪容),柔声下气,习以成性,便是和气格天(感通上天)之本。出而事君,行一事,毋谓君不知而自恣(放纵自己,不受约束)也;刑一人,毋谓君不知而作威(谓利用威权滥施刑罚)也。事君如天,古人格论(精当的言论,至理名言),此等处最关阴德。试看忠孝之家,子孙未有不绵远(久远)而昌盛者,切须慎之。

何谓爱惜物命?凡人之所以为人者,惟此恻隐之心而已,求仁者求此,积德者积此。周礼“孟春之月(阴历春季的首月)牺牲(指古时祭祀或祭拜时用的牲畜)毋用牝”,孟子谓君子远庖厨,所以全吾恻隐之心也。故前辈有四不食之戒,谓闻杀不食,见杀不食,自养者不食,专为我杀者不食。学者未能断肉,且当从此戒之。

论语-尧曰

尧曰:“咨!尔舜!天之历数在尔躬,允执其中。四海困穷,天禄永终。”舜亦以命禹。曰:“予小子履,敢用玄牡,敢昭告于皇皇后帝:有罪不敢赦。帝臣不蔽,简在帝心。朕躬有罪,无以万方;万方有罪,罪在朕躬。”周有大赉,善人是富。“虽有周亲,不如仁人。百姓有过,在予一人。”谨权量,审法度,修废官,四方之政行焉。兴灭国,继绝世,举逸民,天下之民归心焉。所重:民、食、丧、祭。宽则得众,信则民任焉。敏则有功,公则说。

尧(让位给舜时)说:“啧!你这舜啊!上天的大命已经落在你身上了,要真诚地持守那中正之道。如果天下百姓都陷入穷困,上天赐给你的禄位也就永远终结了。”舜(让位给禹时)也用这番话告诫禹。(商汤)说:“我小子履,冒昧地用黑色公牛作祭品,冒昧地向光明伟大的天帝明白禀告:对有罪的人我绝不敢擅自赦免。您的臣仆(的善恶)我不敢隐瞒,这些天帝心中都早已明白清楚。我自身若有罪,不要牵连天下万方;天下万方若有罪,罪责都在我一人身上。”周朝大加封赏,使善人得以富贵。(周武王说:)“即使有至亲,也不如有仁德之人。百姓如有过错,责任全在我一人。”慎重地统一度量衡,审订法令制度,恢复已废弃的官职,天下的政令就能通行了。复兴已灭亡的国家,接续已断绝的世系,举用隐逸的人才,天下的百姓就会从内心归服了。所重视的是:百姓、粮食、丧礼、祭祀。宽厚就能得到众人拥护,诚信就会得到百姓的信任,勤勉就会有功绩,公平就会使大家喜悦。

子张问于孔子曰:“何如斯可以从政矣?”子曰:“尊五美,屏四恶,斯可以从政矣。”子张曰:“何谓五美?”子曰:“君子惠而不费(惠泽民众却不耗费太多的公共资源)劳而不怨(使用民力却不会招致人民的怨恨)欲而不贪(行仁政意志强烈,不贪图私利)泰而不骄(行事待人庄重宽厚而不自傲)威而不猛(威严而不凶狠)。”子张曰:“何谓惠而不费?”子曰:“因民之所利而利之,斯不亦惠而不费乎?择可劳而劳之,又谁怨?欲仁而得仁,又焉贪?君子无众寡,无小大,无敢慢,斯不亦泰而不骄乎?君子正其衣冠,尊其瞻视,俨然人望而畏之,斯不亦威而不猛乎?”子张曰:“何谓四恶?”子曰:“不教而杀谓之虐;不戒视成谓之暴;慢令致期(缓于前而急于后,以误其民,而必刑之,是贼害之也)谓之贼;犹之与人也,出纳之吝谓之有司。”

子张问孔子:“怎样才可以治理政事呢?”孔子说:“尊崇五种美德,摒弃四种恶政,这样就可以治理政事了。”子张问:“什么是五种美德?”孔子说:“君子施惠于民而不耗费财力,役使百姓而不招致怨恨,有追求而不贪图私利,安详从容而不骄傲,威严庄重而不凶猛。”子张问:“什么叫‘惠而不费’?”孔子说:“顺着百姓能够得利的事情,因势利导使他们获利,这不就是施惠而不费财吗?选择百姓力所能及的事让他们去做,又有谁会怨恨呢?追求仁德便得到了仁德,还贪求什么呢?君子无论人多人少、事大事小,都不敢怠慢,这不就是安详从容而不骄傲吗?君子衣冠端正,目光庄重,使人望而生敬畏之心,这不就是威严庄重而不凶猛吗?”子张问:“什么是四种恶政?”孔子说:“不先教育便杀人,叫做虐;不先告诫却要求立刻成功,叫做暴;政令下达迟缓却限期紧迫,叫做贼(残害百姓);同样是要给人财物,出手吝啬,叫做小吏作风(气量狭小)。”

子曰:“不知命,无以为君子也;不知礼,无以立也;不知言,无以知人也。”

孔子说:“不懂得天命,就无法成为君子;不懂得礼法,就无法立身处世;不懂得辨析言语,就无法了解他人。”

论语-子张

子张曰:“士见危致命,见得思义,祭思(敬,肃也),丧思哀,其可已矣。”

子张说:“士见到危难能献出生命,见到利益能考虑道义,祭祀时想着肃敬(恭敬庄重),居丧时想着哀伤,那也就可以了。”

子张曰:“执德不弘,信道不笃,焉能为有?焉能为亡?”

子张说:“持守道德却不能发扬光大,信奉道义却不能坚定笃实,这样的人,怎么能算他有德呢?又怎么能算他没有德呢?”

子夏之门人问交于子张。 子张曰:“子夏云何?”对曰:“子夏曰:‘可者与之,其不可者拒之。’” 子张曰:“异乎吾所闻:君子尊贤而容众,嘉善而矜不能。我之大贤与,于人何所不容?我之不贤与,人将拒我,如之何其拒人也?”

子夏的门人向子张请教交友之道。子张说:“子夏怎么说?”门人答道:“子夏说:‘可以相交的就和他结交,不可相交的就拒绝他。’”子张说:“这和我所听到的不同:君子尊敬贤人,同时也包容普通人;嘉勉良善的人,同时也怜悯那些能力不足的人。我若是个大贤人,对于别人还有什么不能包容的呢?我若是个不贤的人,别人将会拒绝我,我又哪有机会去拒绝别人呢?”(这段对话展现了孔门后学对同一问题的不同侧重。子夏主张谨慎选择,有所不交,近于狷者之风;子张则主张宽大包容,重在提升自我以接纳他人,近于狂者胸次。二者看似分歧,实则是针对不同性格、不同阶段的修养方法:子夏重在防非,子张重在成物。孔子本人“有教无类”,正是既知择善,又能容众。两者相参,方为交友的中道。)

子夏曰:“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,致远恐泥,是以君子不为也。”

子夏说:“即使是小小的技艺,也一定有值得一看的地方,但恐怕会妨碍达到远大的目标,所以君子不从事这些。”(与现代的关联:这就好比今天说“玩物丧志”或“术业有专攻,但领袖需抓大放小”。子夏强调的是时间与精力的战略性分配,而非否定技艺本身的价值。)

子夏曰:“日知其所亡,月无忘其所能,可谓好学也已矣!”

子夏说:“每天能知道自己所未知的,每月能不忘自己已经学会的,这就可以说是好学了!”

子夏曰:“博学而笃志,切问而近思,仁在其中矣!”

子夏说:“广泛地学习并坚守自己的志向,恳切地发问并思考眼前切近的问题,仁德就在这其中了!”

子夏曰:“百工居肆以成其事,君子学以致其道!”

子夏说:“各行各业的工匠在作坊里劳作才能完成他们的工作,君子通过学习来获得(或达到)那至高无上的道!”(核心意思:“道”不是天降的灵感,而是像手艺一样,需要在一个固定的场域学习中长期积累才能获得。君子求学,就如同工匠做工,既是本分,也是唯一正途。这与现代“专业精神”“工匠精神”的理念不谋而合,任何卓越都离不开专注的场域和持续的投入。)

子夏曰:“小人之过也,必文。”

子夏说:“小人犯了过错,一定会加以掩饰。”(这句古语在今天依然常用,提醒我们:认错不是软弱,掩饰才是真正的懦弱。)

子夏曰:“君子有三变:望之,俨然(庄重严肃的样子);即之,也温;听其言,也厉。”

子夏说:“君子给人的感觉有三种变化:远远望去,庄严可畏;靠近之后,温和可亲;听他说话,却又严厉不苟。”

子夏曰:“君子信而后劳其民,未信则以为(害;虐害;损害)己也。信而后谏,未信则以为谤己也。”

子夏说:“君子必须先取得信任,然后才去役使民众;如果尚未取得信任就去役使他们,民众就会觉得这是在虐害自己。同样,臣下也必须先取得君上的信任,然后才去进谏;如果尚未取得信任就去劝谏,君上就会觉得这是在毁谤自己。”

子夏曰:“大德不逾(伦理道德的规范、界限),小德出入可也。”

子夏说:“在大节上不能逾越界限,在小节上稍有出入是可以的。”(这段话提出了一个极重要的分寸感:守住大节,不必在小事上苛求完美。儒家讲操守,但反对变得刻板僵化。若大小巨细一律死守,虽看似一丝不苟,实则容易失掉人情之常,也可能分散了持守大节的精力。当然,这并非鼓励不拘小节,而是强调要分清轻重主次——底线绝不可破,寻常处则应有通达的余地。后人对此也常有警诫:若连“大德”都未立稳,便借口“小德出入”来自我宽解,那就完全错会了子夏的本意。)

子游曰:“子夏之门人小子,当洒扫应对进退则可矣。抑末也,本之则无,如之何?”子夏闻之,曰:“噫,言游过矣!君子之道,孰先传焉?孰后倦焉?譬诸草木,区以别矣。君子之道焉可诬也?有始有卒者,其惟圣人乎!”

子游说:“子夏的学生们,做做洒水扫地、迎送客人之类的事,倒是可以的。可这些不过是细枝末节罢了,根本的学问却没有学到,这怎么行呢?”子夏听到这话,说:“唉,子游说错了!君子之道,哪些该先传授?哪些该后传授?(教学生就像)培育草木一样,是要区别对待的。君子之道怎么能这样随意歪曲呢?能够从头到尾(本末兼顾)一以贯之的,大概只有圣人吧!”

子夏曰:“仕而(优,饶也。充足,富裕)则学,学而优则仕。”

子夏说:“做官如果有余力,就应该去学习;学习如果有余力,就可以去做官。”

子游曰:“丧致乎哀而止。”

子游说:“居丧,做到充分表达哀痛之情就可以停止了。”

子游曰:“吾友张也为难能也,然而未仁。”

子游说:“我的朋友子张,能做到这些事算是难能可贵了,然而他还没有达到仁的境界。”(子游这句话是有保留的肯定——肯定子张的才华和努力,但指出“仁”不仅仅是外在的能力或表现,更需要内心的修养、宽容与厚道。孔子曾评价子张“师也辟”〔子张性格偏激〕,子游的评论可能也是在暗示:子张虽然能力超群,但还缺少一些仁者应有的温厚与圆融。)

曾子曰:“堂堂乎张也,难与并为仁矣。”

曾子说:“子张相貌堂堂、仪表出众啊,但很难与他一起共同追求仁德了。”(曾子这句话表面夸赞子张的外在气象,实则含蓄地提出批评:子张虽然外表出众、才气过人,但过于张扬外露,缺少仁者应有的谦逊包容;追求仁德需要踏实的内心修养和相互砥砺,而子张那种“高不可攀”的姿态,反而让人难以亲近合作。

曾子曰:“吾闻诸夫子,人未有自致者也,必也亲丧乎!”

曾子说:“我从老师(孔子)那里听说过,平常人没有能够充分表露自己真性情的,(如果有)一定是在父母去世的时候吧!”

曾子曰:“吾闻诸夫子,孟庄子之孝也,其他可能也;其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,是难能也。”

曾子说:“我从老师(孔子)那里听说过:孟庄子的孝行,别的方面别人也能做到;但他不更换父亲留下的旧臣和父亲生前的施政方针,这一点是难以做到的。”(曾子所引孔子的观点,并非单纯称赞“守旧”,而是强调:1、尊重与继承:不因人亡而政息,是对父亲政治智慧的认可与延续;2、克己与定力:新君往往喜欢用自己人、立新政来树立权威,但孟庄子能克制这种冲动,需要极大的胸襟;3、前提条件:孔子的前提是父亲的政策本身合理、旧臣贤能;若父亲有误,则另当别论〔即“三年无改于父之道,可谓孝矣”中的“道”字限定〕。

孟氏使阳肤为士师(古代掌管刑狱的官职),问于曾子。曾子曰:“上失其道,民散久矣。如得其情,则哀矜而勿喜。”

孟氏任命阳肤做典狱官,阳肤去向曾子请教。曾子说:“在上位的人失去了为政之道,民心离散已经很久了。你如果审案审出了实情,应当哀伤怜悯,而不要沾沾自喜。”(曾子这番话极有分量。他不教阳肤断案技巧,而是矫正做法官的根本心态。面对犯罪,若只以破案为能、以明察自喜,就看不到背后更深层的悲剧:是执政者失道在先,才导致民心离散、铤而走险。因此法官的职责不仅是依法惩处,更要常怀哀悯之心。能够既查明实情又心生悲悯,才不失司法背后的人道关怀。)

子贡曰:“纣之不善,不如是之甚也。是以君子恶居下流,天下之恶皆归焉。”

子贡说:“商纣王的恶,并不像后世传说的那么严重。所以君子厌恶处于下流(有恶名)的境地,一旦身居下流,天下的种种恶名就都会归到他身上去。”(子贡说出了一个深刻的教训:历史常常在“箭垛式”的人物身上堆积并非完全属于他的恶名。这并非替纣王翻案,而是提醒君子要爱惜羽毛、严防失足。一旦背上恶名,居于“下流”,便如地形卑下之处,众污毕集,百口莫辩,甚至凭空增添许多不实之罪。这段话所警戒的,不是普通的过错,而是不要让自己滑落到被天下人当作“众恶所归”的处境。)

子贡曰:“君子之过也,如日月之食焉:过也,人皆见之;更也,人皆仰之!”

子贡说:“君子的过错,就像日食月食一样:犯错之时,人人都看得见;改正之后,人人都仰望他!”

卫公孙朝问于子贡曰:“仲尼焉学?”子贡曰:“文、武之道,未坠于地,在人。贤者识其大者,不贤者识其小者,莫不有文、武之道焉,夫子焉不学,而亦何常师之有?”

卫国的公孙朝问子贡说:“仲尼的学问是从哪里学来的?”子贡说:“周文王、周武王之道,并没有散落在地上(即并未失传),还存在于人间。贤能的人能认识它的大处,不贤能的人只能认识它的小处,但无处不有文王、武王之道。我们老师何处不能学呢?又何必有固定的老师呢?”

叔孙武叔语大夫于朝曰:“子贡贤于仲尼。”子服景伯以告子贡,子贡曰:“譬之宫墙,赐之墙也及肩,窥见室家之好;夫子之墙数仞,不得其门而入,不见宗庙之美、百官之富。得其门者或寡矣,夫子之云不亦宜乎!”

叔孙武叔在朝堂上对大夫们说:“子贡比仲尼(孔子)更贤能。”子服景伯把这话告诉了子贡。子贡说:“拿围墙来作比喻吧,我家的围墙只有肩膀那么高,人们一眼就能看见里面房舍的美好;我老师家的围墙却高达数仞(一仞约七八尺),如果找不到大门进去,就根本看不见里面宗庙的雄伟壮丽、百官的丰富多彩。能找到大门进去的人恐怕很少吧。叔孙武叔先生那样说,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(因为他根本没进过老师的大门)!”(核心意思:子贡并非谦虚,而是实事求是地划清了自己与孔子的天壤之别。他用“墙”的比喻,一针见血地指出:别人说我比老师强,不是因为我真的强,而是因为老师的境界太高,普通人根本看不到全貌,才会拿我这个“矮墙”去比“高墙”。)

叔孙武叔毁仲尼,子贡曰:“无以为也,仲尼不可毁也。他人之贤者,丘陵也,犹可逾也;仲尼,日月也,无得而逾焉。人虽欲自绝,其何伤于日月乎?多见其不知量也!”

叔孙武叔诋毁仲尼(孔子)。子贡说:“不要这样做!仲尼是诋毁不了的。别人的贤德,好比丘陵,还可以超越过去;仲尼的贤德,好比太阳和月亮,是根本无法超越的。即使有人想要自绝于日月,对日月又有什么损害呢?只是显露出他自己不自量力罢了!”(核心逻辑:1、诋毁无效:日月不会因为有人嫌它刺眼就失去光辉,孔子不会因为有人诋毁就减损其伟大;2、自取其辱:那些试图诋毁的人,伤不到孔子分毫,反而暴露了自己的浅薄无知〔“不自量力”〕。

陈子禽谓子贡曰:“子为恭也,仲尼岂贤于子乎?”子贡曰:“君子一言以为知,一言以为不知,言不可不慎也。夫子之不可及也,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。夫子之得邦家者,所谓立之斯立,道之斯行,绥之斯来,动之斯和。其生也荣,其死也哀,如之何其可及也?”

陈子禽对子贡说:“您是对仲尼(孔子)表示恭敬吧,他难道真的比您更贤能吗?”子贡说:“君子一句话可以表现出他的智慧,一句话也可以表现出他的无知,所以说话不可不谨慎啊。我老师的不可企及,就像上天无法靠阶梯爬上去一样。假如老师能治理国家、主理朝政,那么他要百姓立足,百姓就立足;他要引导百姓,百姓就前行;他要安抚百姓,百姓就来归附;他要动员百姓,百姓就和谐协作。他活着的时候,天下人都以他为荣;他去世的时候,天下人都为他哀痛。像这样的人,我们怎么能够赶得上呢?”(总结:子贡此前用“宫墙”“日月”比喻孔子,这里再升华为“天”与“圣王政治”,一层比一层高远。这段话也成为后世称颂孔子的经典依据之一。)

了凡四训-改过之法

至诚合天。福之将至,观其善而必先知之矣。祸之将至,观其不善而必先知之矣。

今欲获福而远祸,未论行善,先须改过。(先反省自己的恶并进行改过,然后再行善。)

但改过者,第一,要发耻心。思古之圣贤,与我同为丈夫,彼何以百世可师?我何以一身瓦裂(像瓦片一样碎裂。比喻分裂或崩溃破败)?耽染尘情,私行不义,谓人不和,傲然无愧,将日沦于禽兽而不自知矣;世之可羞可耻者,莫大乎此。孟子曰:“耻之于人大矣。”以其得之则圣贤,失之则禽兽耳。此改过之要机也。第二,要发畏心。天地在上,鬼神难欺。吾虽过在隐微(隐私,即隐蔽的地方),而天地鬼神,实鉴临(意为像到现场亲眼看到一样,看得清清楚楚)之,重则降之百殃,轻则损其现福,吾何可以不惧?不惟此也。闲居之地,指视(即“十手所指,十目所视”,指大家所能看到的地方)昭然(就是“明明白白”);吾虽掩之甚密,(掩饰)之甚巧,而肺肝早露,终难自欺;被人觑破,不值一文矣,(指原因或理由,怎么)得不懔懔(lǐn,危惧,戒慎的样子)?不惟是也。一息尚存,弥天之恶,犹可悔改。古人有一生作恶,临死悔悟,发一善念,遂得善终者。谓一念猛厉(猛烈,严厉刚烈),足以涤百年之恶也。譬如千年幽谷,一灯才照,则千年之暗俱除。故过不论久近,惟以改为贵。但尘世无常,肉身易(死亡,消失)一息不属(一口气上不来),欲改无由矣。明则千百年担负恶名,虽孝子慈孙,不能洗涤。幽则千百劫沉沦狱报,虽圣贤佛菩萨,不能援引。乌得不畏?第三,须发勇心。人不改过,多是因循退缩。吾须奋然振作,不用迟疑,不烦等待。小者如芒刺在肉,速与(挑选)(拔除);大者如毒蛇啮指,速与斩除,无丝毫凝滞。此风雷之所以为益也。具是三心,则有过(乃,就)改,如春冰遇日,何患不消乎?然人之过,有从事上改者,有从理上改者,有从心上改者,工夫不同,效验(功效,预期的效果)亦异。

善改过者,未禁其事,先明其理。如过在杀生,即思曰:上帝好生,物皆恋命,杀彼养己,岂能自安?且彼之杀也,既受屠割,复入鼎镬,种种痛苦,彻入骨髓。己之养也,珍膏罗列,食过即空,疏食菜羹,尽可充腹,何必戕彼之生,损己之福哉?又思血气之属,皆含灵知;既有灵知,皆我一体,纵不能躬修至德,使之尊我亲我,岂可日戕物命,使之仇我憾我于无穷也?一思及此,将有对食伤心,不能下咽者矣。如前日好怒,必思曰:人有不及,情所宜(同情、哀怜);悖理相(干扰;侵犯),于我何与?本无可怒者。又思天下无自是(自以为是)之豪杰,亦无尤人(怨恨、抱怨他人)之学问;有不得,皆己之德未修,感未至也。吾悉以自反(自我反省),则谤毁之来,皆磨炼玉成(敬辞,促成、成全之意)之地,我将欢然受赐,何怒之有?又闻而不怒,虽谗焰熏天,如举火焚空,终将自息;闻谤而怒,虽巧心力辩,如春蚕作茧,自取缠绵(意指自己困住自己)怒不惟无益,且有害也。其余种种过恶,皆当据理思之。此理既明,过将自止。

何谓从心而改?过有千端,惟心所造。吾心不动,过安从生?但当一心为善,正念现前,邪念自然污染不上。如太阳当空,魍魉潜消,此精一之真传也。过由心造,亦由心改,如斩毒树,直断其根,奚必枝枝而伐,叶叶而摘哉?大抵最上治心,当下清净;才动即觉,觉之即无。苟未能然,须明理以遣之;又未能然,须随事以禁之。以上事(行以最上乘的方法)而兼行下功(指最下等的功力成就),未为失策。执下而昧上,则拙矣。

顾了愿改过,明须良朋提醒,幽须鬼神证明;一心忏悔,昼夜不懈,经一七、二七,以至一月、二月、三月,必有校验。或觉心神恬旷(淡泊旷达),或觉智慧顿开,或处冗沓(繁杂)而触念皆通,或遇怨仇而回嗔作喜(由生气转为喜欢),或梦吐黑物(指过去作恶形成的脏东西),或梦往圣先贤提携接引,或梦飞步太虚(太空,宇宙),或梦幢幡宝盖,种种胜事,皆过消灭之象也。然不得执此自高,(指画地自限,画地为牢。意思是把自己上进的路断了)而不进。

昔蘧伯玉当二十岁时,已觉前日之非而尽改之矣。至二十一岁,乃知前之所改未尽也;及二十二岁,回视二十一岁,犹在梦中。岁复一岁,递递(连续)改之。行年五十,而犹知四十九年之非。古人改过之学如此。吾辈身为凡流,过恶猬集,而回思往事,常若不见其有过者,心粗而眼翳也。然人之过恶深重者,亦有效验:或心神昏塞,转头即忘;或无事而常烦恼;或见君子而赧然(难为情的样子,羞愧的样子)(阻止;毁坏);或闻正论而不乐;或施惠而人反怨;或夜梦颠倒,甚则妄言失志。皆作孽之相也。苟一类比,即须奋发,舍旧图新,幸勿自误。

了凡四训-立命之学

人未能无心,终为阴阳所缚,安得无数?但惟凡人有数;极善之人,数固拘他不定;极恶之人,数亦拘他不定。

命由我作,福自己求。

一切福田,不离方寸;从心而觅,感无不通。求在我,不独得道德仁义,亦得功名富贵,内外双得,是求有益于得也。若不返躬内省,而徒向外弛求,则求之有道,而得之有命矣,内外双失,故无益。

地之秽者多生物,水之清者常无鱼。

世间享千金之产者,定是千金人物;享百金之产者,定是百金人物;应饿死者,定是饿死人物。天不过因材而笃,几曾加纤毫意思。即如生子,有百世之德者,定有百世子孙保之;有十世之德者,定有十世子孙保之;有三世二世之德者,定有三世二世子孙保之;其斩焉无后者,德至薄也。

改过自新是最好的修行,也就是最大的善。佛家说“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”,就是此意。

务要积德,务要包荒(包容一切),务要(就是平和,不过激,不易怒,能够与外物他人和谐相处)(就是仁爱,有慈悲心,有恻隐之心,能够对别人的喜怒哀乐感同身受),务要惜精神。

大肚能容,容天下难容之事;启齿便笑,笑世间可笑之人。

从前种种,譬如昨日死;从后种种,譬如今日生。此义理再生之身。

夫血肉之身,尚然有数;义理之身,岂不能格天(感动上天。也可以理解为人清净、诚恳的心,可以与天相通)。太甲曰:“天作孽,犹可违;自作孽,不可活。”

诗云:“永言配命,自求多福。”

孔先生算汝不登科第,不生子者,此天作之孽,犹可得而违;汝今扩充德性,力行善事,多积阴德。

积善之家,必有余庆。

心该如何修呢?念咒就是让人保持心地清静的一种有效方式。

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。(意思是说,就算处境恶劣,志向不能施展,也不要自怨自艾,更不要怨天尤人,而是要不断提升自己,洁身自好,修炼好个人品格;若通达得志,就应当胸怀天下,造福百姓。)

至“修身以(等待,等候)之”,及积德祈天之事。曰修,则身有过恶,皆当治而去之;曰俟,则一毫觊觎,一毫将迎(心中之念的起与灭),皆当斩绝之矣。到此地位,直(达到)先天之境,即此便是实学(真正的、实在的学问)

诚于中,形于外,故君子必慎其独也。——《大学》

莫见乎隐,莫显乎微,故君子慎其独也。——《中庸》

古之所谓豪杰之士者,必有过人之节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,匹夫见辱,拔剑而起,挺身而斗,此不足为勇也。天下有大勇者,卒然临之而不惊,无故加之而不怒。此其所挟者甚大,而其志甚远也。——《留候论》

良言一句三冬暖,恶语伤人六月寒。

善心真切,即一行可当万善。

(尚书)曰:“天难谌,命靡常。(天道是难以确信的,而命运也非常数,并非一成不变。)”又云:“惟命不于常(人的命运不是固定的)。”皆非诳语。

吾于是而知,凡称祸福自己求之者,乃圣贤之言。若谓祸福惟天所命,则世俗之论矣。

即命当荣显,常作落寞想。(就算你命中注定荣华显耀,那也不应沾沾自喜,也还是要谦虚知礼、谨慎恭敬,常想想若落寞不得志了,该当如何自处。这是了凡教育儿子,无论命运如何,都要断恶修善、修身积德。)即时当顺利,常作拂逆想。(就算你现在事事顺利、如意,也不该掉以轻心,粗心大意,还是应当谨慎小心,想想若是身处逆境、遇到困难了,该如何面对、处理。)即眼前足食,常作贫(jù,本义指贫穷得无法备礼物;亦泛指贫穷)想。即人相爱敬,常作恐惧想。即家世望重,常作卑下想。即学问颇优,常作浅陋想。

远思扬德(传扬祖先的遗德),近思盖父母之(过失);上思报国之恩,下思造家之福;外思济人之急,内思(防范)己之邪。

务要日日知非,日日改过;一日不知非,即一日安于自是(自以为是);一日无过可改,即一日无步可进。天下聪明俊秀不少,所以德不加修、(学业、事业)不加广者,只为因循(指贪图安逸,得过且过)二字,耽搁一生。

论语-微子

微子去之,箕子为之奴,比干谏而死。孔子曰:“殷有三仁焉。”

微子离开了(纣王),箕子做了奴隶,比干因进谏而被杀。孔子说:“殷商有三位仁人啊。”(微子:纣王的同母兄长,因屡谏不听而离开,后被周朝封于宋国;箕子:纣王的叔父,见纣王无道,便披发装疯,被降为奴隶;比干:纣王的叔父,强行进谏,激怒纣王,被剖心而死。)

柳下惠为士师(古代掌管刑狱的官职),三黜。人曰:“子未可以去乎?”曰:“直道而事人,焉往而不三黜?枉道而事人,何必去父母之邦。”

柳下惠担任掌管刑罚的士师官,多次被罢免。有人说:“您不可以离开(鲁国)吗?”他说:“以正直之道去侍奉君主,到哪个国家去不会被多次罢免呢?以歪曲之道去侍奉君主,又何必一定要离开自己的祖国呢?”(这段对话也揭示了儒家“仕隐”抉择中的另一条路径:不逃避现实,不放弃故国,哪怕处境艰难,也要在体制内以正直姿态存在。这同样是一种“知其不可而为之”的担当。)

齐景公待孔子曰:“若季氏,则吾不能。”以季、孟之间待之,曰:“吾老矣,不能用也。”孔子行。

齐景公谈到如何对待孔子时说:“像鲁君对待季氏那样待他,我做不到。”于是打算用介于季氏和孟氏之间的待遇来对待孔子。不久又说:“我老了,不能用他了。”孔子便离开了齐国。(齐景公最初想用孔子,但受到晏婴等大臣反对,最终以“老”为借口放弃。孔子见其无诚意,便主动离去,体现“道不同不相为谋”的原则。)

齐人归女乐,季桓子受之,三日不朝,孔子行。

齐国人赠送了一批歌姬舞女给鲁国,季桓子接受了,接连三天不上朝,孔子于是离开了鲁国。(孔子在鲁国担任大司寇时,齐国担心鲁国在孔子治理下强大,便用美女良马腐蚀鲁君和季桓子。季桓子沉迷享乐、怠于政事,孔子见其无可救药,便辞官周游列国,体现“君不行道则去”的原则。与上一条齐景公故事类似,都展现了孔子对政治清浊的敏锐判断和果断去留。)

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:“凤兮兮!何德之衰?往者不可谏,来者犹可追。已而,已而!今之从政者殆而!”孔子下,欲与之言。趋而辟之,不得与之言。

楚国的狂人接舆唱着歌经过孔子的车旁,唱道:“凤凰啊,凤凰啊,你的德行怎么如此衰微?过去的已经无法挽回,未来的还可以追得回来。算了吧,算了吧,如今那些从政的人都很危险啊!”孔子下车,想和他交谈,他却快步躲避开了,孔子没能和他说上话。(孔子周游列国时遇到的隐士劝诫场景。接舆以凤凰喻孔子,认为天下无道,孔子却执着救世,是“德衰”;他劝孔子及时回头。孔子主动攀谈却遭回避,暗示出世与入世两条路线的根本分歧:隐士认为避祸即智,孔子则坚守“知其不可而为之”的担当。)

长沮、桀溺耦而耕(两人并肩耕地),孔子过之,使子路问津(打听渡口。津,渡口)焉。长沮曰:“夫执舆者为谁?”子路曰:“为孔丘。”曰:“是鲁孔丘与?”曰:“是也。”曰:“是知津矣(讽刺孔子周游列国,应熟知人生道路,不必问人)。”问于桀溺,桀溺曰:“子为谁?”曰:“为仲由。”曰:“是鲁孔丘之徒与?”对曰:“然。”曰:“滔滔者(比喻社会纷乱如洪水)天下皆是也,而谁以易之?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(指孔子,避开无道之君,寻找有德之君)也,岂若从辟世之士(指长沮、桀溺这类完全避世隐居的人)哉?”(yōu,播种后用土覆盖,使其平整)而不(停止)。子路行以告。夫子怃然(wǔ rán,怅然若失的样子)曰:“鸟兽不可与同群(人不能离开社会去与鸟兽同处),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?天下有道,丘不与易(参与变革)也。”

长沮、桀溺两人并肩耕地,孔子经过那里,让子路去打听渡口。长沮问:“那个驾车的人是谁?”子路说:“是孔丘。”长沮问:“是鲁国的孔丘吗?”子路说:“是的。”长沮说:“那他应该知道渡口在哪儿了。”子路又去问桀溺。桀溺问:“你是谁?”子路说:“我是仲由。”桀溺问:“是鲁国孔丘的门徒吗?”子路回答:“是的。”桀溺说:“天下到处都像洪水滔滔一样混乱,你们和谁去改变它呢?而且你与其跟随那种避开坏人的人,还不如跟随我们这些避开整个社会的人呢。”说完便继续不停地平整田地。子路走回去把情况告诉孔子。孔子怅然若失地说:“鸟兽我们是不能和它们同群的,我不和世人同群,又能和谁同群呢?如果天下有道,我孔丘就不会参与去改变它了。”(长沮、桀溺是彻底的“避世者”,认为乱世不可救,不如洁身自好。孔子却是“避人者”,不放弃寻找能行道的君主,是深沉的“知其不可而为之”。荷莜丈人则代表了另一种隐士:躬耕自给,重人情〔待客、见其二子〕,但对政治彻底冷淡。子路“不仕无义”的评论,正是儒家思想的精要:如果人人都为“洁身”而抛弃社会责任,维系社会的“大伦”就崩塌了。君子出仕,不是为了结果,而是为了尽自己的道义本分。)

子路从而后,遇丈人(对老人的敬称),以杖(肩负,挑着)(diào,古代除草用的竹器)。子路问曰:“子见夫子乎?”丈人曰:“四体不勤,五谷不分。孰为夫子?”植其杖而芸(把拐杖插在地上,开始除草。芸,通“耘”)。子路拱而立。止子路宿,杀鸡为(黄米做的饭,古代上等粮食)而食之,(引见)其二子焉。明日,子路行以告。子曰:“隐者也。”使子路反见之。至则行矣。子路曰:“不仕无义。长幼之节,不可废也;君臣之义,如之何其废之?欲洁其身,而乱大伦(指君臣之间的根本伦理关系)。君子之仕也,行其义也。道之不行,已知之矣。”

子路跟随孔子出行,落在了后面,遇到一位老人,用拐杖挑着除草的工具。子路问道:“您看见我的老师了吗?”老人说:“四体不勤,五谷不分,谁是你的老师呢?”说完便把拐杖插在地上,开始锄草。子路拱手恭敬地站在一旁。老人留子路住宿,杀了鸡、做了小米饭给他吃,又让他的两个儿子出来相见。第二天,子路赶上行旅,把这事告诉了孔子。孔子说:“这是一位隐士。”让子路返回去再见他,子路到了那里,老人却已经走了。子路于是说:“不出来做官,是不合道义的。长幼之间的礼节都不能废弃,君臣之间的道义又怎么能废弃呢?想要保持自身的清白,却破坏了最根本的伦理关系。君子出来做官,是为了践行道义;至于政治理想难以实现,我们早就知道了。”(与前几段“齐景公、季桓子、楚狂接舆”串联起来,会发现《微子》篇集中展现了孔子在“出仕”与“避世”之间的选择,而这段是儒家最正面、最坚定的回应。)

逸民:伯夷、叔齐、虞仲、夷逸、朱张、柳下惠、少连。子曰:“不降其志,不辱其身,伯夷、叔齐与!”谓:“柳下惠、少连降志辱身矣,言中伦,行中虑,其斯而已矣。”谓:“虞仲、夷逸隐居放言,身中清,废中权。我则异于是,无可无不可。”

隐逸的人士有:伯夷、叔齐、虞仲、夷逸、朱张、柳下惠、少连。孔子说:“不降低自己的志向,不辱没自己的身份,这是伯夷、叔齐吧!”又说:“柳下惠、少连是降低了志向、辱没了身份,但说话合乎伦理,做事经过思虑,也就是这样罢了。”又说:“虞仲、夷逸是隐居起来,放纵直言,自身保持清白,弃官合乎权变。我却和他们不同,没有什么是非这样不可的,也没有什么是非不这样不可的。”(孔子自评:不执著于“隐居”或“出仕”,而是以道义为准绳灵活选择;该仕则仕,该隐则隐,不设固定模式。如他周游列国,有时出仕有时离开。这体现了儒家“中庸”的最高智慧:超越偏执,唯义是从。)

太师挚适齐,亚饭干适楚,三饭缭适蔡,四饭缺适秦,鼓方叔入于河,播鼗武入于汉,少师阳、击磬襄入于海。

太师挚去了齐国,亚饭干去了楚国,三饭缭去了蔡国,四饭缺去了秦国,鼓手方叔迁居黄河一带,摇小鼓的武迁居汉水一带,少师阳和击磬的襄迁居海边。(这段话常被视为《微子》篇的终章,以乐师流散的冷峻实录,为整篇孔子与隐士、出仕与避世的讨论画上句号:当礼乐制度连形式上的守护者都已不复存在,孔子的“知其不可而为之”更显孤独与悲壮。)

周公谓鲁公曰:“君子不(通“弛”,松弛、怠慢、疏远)其亲,不使大臣怨乎不以,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,无求备于一人!”

周公对鲁公说:“君子不疏远自己的亲族,不让大臣抱怨不被信任重用,故旧老臣如果没有大的过错就不要抛弃他们,不要求一个人在各方面都完美无缺。”(这是周公在儿子赴鲁就封前的训诫,核心是执政者应有的待人器量与用人之道。此段是少见的“正面治国纲领”,可视为孔子借周公之言,为乱世中的为政者开出的一剂药方:若能做到这四者,贤才便不会离散,天下便有望走向清明。)

周有八士:伯达、伯适、仲突、仲忽、叔夜、叔夏、季随、季騧。

周朝有八位贤士:伯达、伯适、仲突、仲忽、叔夜、叔夏、季随、季騧。(这些段落共同构成《论语·微子》篇的核心主题:在天下无道时,贤者的选择与坚守。孔子虽屡遭冷遇、讥讽、排斥,却始终以“知其不可而为之”的姿态,为后世树立了“道义高于成败”的精神标杆。)

论语-阳货

阳货欲见孔子,孔子不见,归孔子豚。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,遇诸涂。谓孔子曰:“来,予与尔言。”曰:“怀其宝而迷其邦,可谓仁乎?”曰:“不可。”“好从事而亟失时,可谓知乎?”曰:“不可!”“日月逝矣,岁不我与!”孔子曰:“诺,吾将仕矣。”

阳货(季氏的家臣)想见孔子,孔子不见他。于是阳货送给孔子一头蒸熟的小猪(按礼,孔子需登门回拜)。孔子打听到阳货不在家时前去拜谢,却在路上碰见了阳货。阳货对孔子说:“来,我跟你说话。” 接着问:“自己怀揣着才能,却听任国家迷乱,这能叫仁吗?” 孔子答:“不能。” 阳货又问:“喜好参与政事却屡次错失时机,这能叫明智吗?” 孔子答:“不能。” 阳货最后说:“时光流逝,岁月不等人啊!” 孔子便说:“好吧,我准备出来做官了。”(补充一点背景:阳货是当时把持鲁国朝政的家臣,想拉拢孔子,但孔子不愿与乱臣为伍,所以故意避见。最后那句“诺,吾将仕矣”其实是孔子的敷衍托辞,并非真心答应。)

子曰:“性相近也,习相远也。”

孔子说:“人的天性本来相近,因为后天习染不同才相差甚远。”

子曰:“唯上知与下愚不(转变、改变)。”

孔子说:“只有上等的智者和下等的愚人不会改变。”

子之武城,闻弦歌之声。夫子莞尔而笑,曰:“割鸡焉用牛刀?”子游对曰:“昔者(子游的名)也闻诸夫子曰:‘君子学道则爱人,小人学道则易使也。’” 子曰:“二三子!偃之言是也。前言戏之耳。”

孔子到了武城,听到弹琴唱歌的声音。孔子微微一笑,说:“杀鸡哪里用得着宰牛的刀?”子游回答说:“以前我听先生说过:‘君子学习了道就会爱人,小人学习了道就容易役使。’”孔子说:“弟子们!言偃的话是对的。我刚才那句话不过是跟他开玩笑罢了。”(孔子先是调侃子游“大材小用”,但被子游用自己教过的大道理“将了一军”后,立刻坦然认错,并当众肯定子游,体现了孔子知错就改和爱护学生的态度。)

公山弗扰以费畔,召,子欲往。子路不说,曰:“末之也已,何必公山氏之之也?”子曰:“夫召我者而岂徒哉?如有用我者,吾其为东周乎!”

公山弗扰(在鲁国季氏手下做官)凭借费邑叛反,(派人)来召孔子,孔子准备前往。子路很不高兴,说:“没地方去就算了,何必非去公山氏那里呢?”孔子说:“那召我的人,难道会平白无故吗?如果有人真能用我,我或许能在东方复兴周朝的礼制吧!”(公山弗扰是叛臣,子路觉得去帮他丢脸。孔子其实并非真想去,更多是感叹自己空有抱负却无人任用。哪怕机会来自叛臣,他也忍不住想“万一能借机推行大道呢”。这番话里既有无奈,也带着试探和自嘲。后来孔子确实没去。)

子张问仁于孔子。孔子曰:“能行五者于天下,为仁矣!”请问之。曰:“(恭,肃也)、宽、信、敏、惠。恭则不侮,宽则得众,信则人任焉,敏则有功,惠则足以使人。”

子张向孔子问(什么是)仁。孔子说:“能在天下实行五种品德,就是仁了!”子张请问是哪五种。孔子说:“恭肃(谦恭肃穆)、宽厚、诚信、勤勉、慈惠。恭肃(谦恭肃穆)就不会招致侮辱,宽厚就能得到众人的拥护,诚信就能得到别人的任用,勤勉就能取得成效,慈惠就足以役使别人。”

(xī)召,子欲往。子路曰:“昔者由也闻诸夫子曰:‘亲于其身为不善者,君子不入也’。佛肸以中牟畔,子之往也,如之何?”子曰:“然,有是言也。不曰坚乎?磨而不(薄石也)。不曰白乎?(用黑色染、染黑)而不(zī,黑色)。吾岂匏瓜也哉?焉能系而不食?”

佛肸(晋国大夫赵简子的家臣)召孔子,孔子准备前往。子路说:“以前我曾听老师说过:‘亲身做坏事的人那里,君子是不去的。’佛肸在中牟叛乱,您却要去,这怎么解释呢?”孔子说:“是的,我说过这话。但你没听说过真正坚硬的东西吗?磨也磨不薄。没听说过真正洁白的东西吗?染也染不黑。我难道是个匏瓜吗?怎么能只挂在那里而不让人吃呢?”(佛肸是叛臣,子路用孔子自己的话质疑他。孔子用“磨不磷、涅不缁”比喻自己出淤泥而不染,有信心不被污染;最后“匏瓜”则表达他不愿空有才学却无所作为,渴望被任用。和上次公山弗扰的情况类似,孔子更多是感慨怀才不遇,最终也并未成行。)

子曰:“由也,女闻六言六蔽矣乎?”对曰:“未也。”“居,吾语女。好仁不好学,其蔽也愚;好知不好学,其蔽也(不知节制,自以为是);好信不好学,其蔽也(贼害);好直不好学,其蔽也(迫人太急以伤人);好勇不好学,其蔽也(为非作乱);好刚不好学,其蔽也(狂妄自大)。”

孔子说:“仲由啊,你听说过六种品德和六种弊病吗?”(子路名由)子路回答:“没有。”孔子说:“坐下!我告诉你。爱好仁德却不爱好学习,它的弊病是被人愚弄;爱好聪明却不爱好学习,它的弊病是自以为是;爱好诚信却不爱好学习,它的弊病是伤害自己(或被人利用);爱好直率却不爱好学习,它的弊病是尖刻刺人;爱好勇敢却不爱好学习,它的弊病是作乱闯祸;爱好刚强却不爱好学习,它的弊病是狂妄自大。”(孔子强调“好学”是平衡品德的钥匙。单靠天性中的美德,不通过学习来明理、把握分寸,每种优点都会走向反面。比如“仁”变“愚”,“直”变“绞”,这就叫“六言六蔽”。核心是:德行必须配上学问,才能恰到好处。)

子曰:“小子何莫学夫诗?诗,可以兴,可以观,可以群,可以怨。迩之事父,远之事君,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。”

孔子说:“学生们为什么没有谁学这《诗》呢?《诗》可以激发情志,可以观察世态,可以合群相处,可以抒发怨愤。近的可以用来侍奉父母,远的可以用来侍奉君主,还能多认识鸟兽草木的名称。”(孔子在这里总结了学《诗经》的四大功能(兴、观、群、怨)和三大作用(事父、事君、识名)。在他看来,《诗》不仅是文学,更是修身、社交、从政的实用教材,能培养人的情感、洞察力和处世能力。这句话也成为中国文论中“诗教”传统的经典依据。)

子谓伯鱼曰:“女为《周南》、《召南》矣乎?人而不为《周南》、《召南》,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?”

孔子对伯鱼(孔子的儿子孔鲤)说:“你学过《周南》《召南》了吗?一个人如果不学《周南》《召南》,那就像面对墙壁站立一样(寸步难行)吧?”(《周南》《召南》是《诗经·国风》开头的两部分,内容多涉及修身、齐家、夫妇人伦之道。孔子用“正墙面而立”做比喻,对着墙既看不见路也走不了,意思是不学这两篇,连最基本的做人处世道理都不懂,在社会上根本无法行走。这与他之前强调“学《诗》可以事父事君”一脉相承,特别强调基础人伦教育的重要性。)

子曰:“礼云礼云,玉帛云乎哉?乐云乐云,钟鼓云乎哉?”

孔子说:“礼呀礼呀,难道说的只是玉器和丝帛吗?乐呀乐呀,难道说的只是钟鼓这些乐器吗?”(孔子指出,礼乐的本质不在表面形式〔玉帛、钟鼓〕,而在于内在的仁爱之心和精神境界。玉帛是行礼时互赠的礼品,钟鼓是奏乐时的器具。但如果行礼没有恭敬之心,奏乐没有和谐之情,那这些都只是空壳。这句话体现了孔子对礼乐制度重内容不重形式的一贯态度。)

子曰:“色厉而内荏,譬诸小人,其犹穿窬之盗也与?”

孔子说:“外表严厉而内心怯懦,用小人来打比方,大概就像钻墙洞的小偷吧?”(“色厉内荏”后来成为成语,指外表强硬、内心虚软。孔子用“穿窬之盗”做比喻小偷钻墙洞时,外面张牙舞爪,心里却怕得要命。这既讽刺了当时一些权贵外强中干的虚伪做派,也提醒人们:真正的君子应表里如一,外在态度和内在修养要匹配。)

子曰:“乡原(指乡中貌似谨厚,而实与流俗合污的伪善者),德之贼也。”

孔子说:“不分是非的老好人,是败坏道德的小偷。”(“乡愿”指那些看似忠厚老实、谁都不得罪,实则毫无原则、随波逐流的人。孔子认为这种人比明目张胆的坏人更可怕——他们用“好名声”掩盖内心的虚伪,混淆是非,反而会腐蚀真正的道德标准。后来孟子进一步解释:“非之无举也,刺之无刺也,同乎流俗,合乎污世”。你想指责他,又挑不出具体毛病,这正是“德之贼”的厉害之处。这句话提醒我们:没有原则的“和稀泥”,本身就是对道德的背叛。)

子曰:“道听而途说,德之弃也。”

孔子说:“在路上听到传言就到处传播,这是道德所唾弃的。”(“道听途说”后来成为成语,指没有根据的传闻。孔子认为,听到什么不经核实就随口乱传,是缺乏责任心和判断力的表现。这背后有两层意思:一是传播者本身不严谨,助长谣言;二是听信者容易被误导,败坏社会风气。所以孔子把它归为“德之弃”。一个有德行的人,应当慎重言行、不信不传。这也正是“谣言止于智者”的源头精神。)

子曰:“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?其未得之也,患得之;既得之,患失之。苟患失之,无所不至矣。”

孔子说:“鄙陋的人,能跟他一起事奉君主吗?当他没有得到职位时,担心得不到;已经得到了,又担心失去。如果担心失去,那就没有什么手段使不出来了。”

子曰:“古者民有三疾,今也或是之亡也。古之狂也肆,今之狂也荡;古之矜也廉,今之矜也忿戾;古之愚也直,今之愚也诈而已矣。”

孔子说:“古时候的民众有三种毛病,现在或许连这些毛病都没有了。古代的狂人放肆直露,现在的狂人放荡不羁;古代的矜持之人棱角分明,现在的矜持之人忿怒乖戾;古代的愚人质朴直率,现在的愚人只是狡诈欺骗罢了。”(孔子对比古今,表面上说“今人连毛病都赶不上古人”,实则是感慨世风日下。古人的缺点尚且还有可取之处〔狂得坦率、矜得有节、愚得实在〕,而现在的缺点却彻底走向了恶劣〔狂变放纵,矜变暴戾,愚变欺诈〕。这体现了他对道德滑坡的忧患,也暗含一个标准:即使有缺点,也要有底线的“真诚”,而不是堕落到虚伪奸诈的地步。)

子曰:“巧言令色,鲜矣仁。”

孔子说:“花言巧语、伪装和善,这种人很少有仁德。”

子曰:“恶紫之夺朱也,恶郑声之乱雅乐也,恶利口之覆邦家者。”

孔子说:“我厌恶紫色夺去了红色的正位,厌恶郑国的淫靡之声扰乱了雅乐,厌恶伶牙俐齿的人颠覆国家。”(这三句话层层递进,表达了孔子对“以邪代正”的痛恨。紫夺朱:古代朱红是正色,紫色是杂色,孔子厌恶邪色压过正色〔暗喻小人篡位〕。郑声乱雅乐:郑国音乐淫靡,破坏端庄典雅的正统音乐〔暗喻低俗文化冲击礼乐秩序〕。利口覆邦家:能言善辩、巧舌如簧的人,往往用歪理邪说误导君主,导致国家倾覆。合起来就是:形式上的僭越、文化上的堕落、言语上的蛊惑,这三者都是社会崩坏的先兆,所以孔子深恶痛绝。这也体现了他维护正统、重视实质的立场。)

子曰:“予欲无言。”子贡曰:“子如不言,则小子何述焉?”子曰:“天何言哉?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,天何言哉?”

孔子说:“我想不再说话了。”子贡说:“您如果不说话,那我们这些学生传述什么呢?”孔子说:“天说过什么话呢?四季照样运行,万物照样生长,天说过什么话呢?”(孔子并非真的想彻底沉默,而是借此感慨:真正的道理未必全靠言语传授。他举“天”为例:天虽不言,却通过四季更替、万物生长自然显现其规律。这有两层意思:一是提醒学生不要只依赖老师的言辞,要多观察、多体悟;二是暗讽当时有些人只空谈理论,却不去践行,所以孔子用“无言”来强调行动和自然法则比空话更有力量。这也体现了孔子“知行合一”的教育理念。)

孺悲欲见孔子,孔子辞以疾。将命者出户,取瑟而歌,使之闻之。

孺悲想见孔子,孔子以生病为由推辞不见。传话的人刚出门,孔子就取出瑟来边弹边唱,故意让孺悲听到。(这段写得极有画面感,孔子“辞以疾”却“取瑟而歌”,明显是假装生病,故意让孺悲知道自己不想见。孺悲是鲁哀公派来学礼的人,孔子此举可能有几层用意:一是委婉拒斥〔孺悲曾有过失〕;二是“不教之教”——用行动暗示孺悲“你还不配见我”,让他自己反省;三是表明君子拒绝人也可坦荡而不失礼,不遮遮掩掩,弹琴唱歌反显得光明正大。这种“明拒”的方式,正是孔子“因人施教”中严厉的一面。)

宰我问:“三年之丧,期已久矣!君子三年不为礼,礼必坏;三年不为乐,乐必崩。旧谷既没,新谷既升,钻燧改火,期可已矣。”子曰:“食夫稻,衣夫锦,于女安乎?”曰:“安!”“女安则为之!夫君子之居丧,食旨不甘,闻乐不乐,居处不安,故不为也。今女安,则为之!”宰我出,子曰:“予之不仁也!子生三年,然后免于父母之怀。夫三年之丧,天下之通丧也,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!”

宰我问:“三年的守孝期,时间太长了!君子三年不习礼仪,礼仪必定荒废;三年不奏音乐,音乐必定崩坏。旧谷已经吃完,新谷已经登场,钻燧取火的木材也换过一轮了(指一年过去),守孝一年也就可以了。”孔子说:“(守丧未满三年)你就吃白米饭,穿锦缎衣,你心里安不安呢?”宰我说:“安。”孔子说:“你心安那就去做吧!君子守丧时,吃美味不觉得香甜,听音乐不觉得快乐,住在家里不觉得安适,所以不这样做。如今你心安,那就去做吧!”宰我出去后,孔子说:“宰予真是不仁啊!孩子生下来三年,才能离开父母的怀抱。那三年的丧期,是天下通行的丧礼。宰予难道没有从父母那里得到过三年的爱护吗?”(这场对话的关键在“安”字!孔子认为守丧的根基是内心情感,而非外在形式。宰我从功利角度〔礼乐会荒废〕主张缩短丧期,孔子则反问“心安否”,直指孝道的本质是对父母的真情实感。但宰我答“安”,孔子便不再强辩,只说“你心安就去做”。这不是认可,而是用反讽让他自己体悟。最后孔子感叹“子生三年免于父母之怀”,点出三年丧期的象征意义:以三年报父母三年怀抱之恩,是天下共通的人伦情感底线。宰我的“安”在孔子看来恰恰是“不仁”的表现。)

子曰:“饱食终日,无所用心,难矣哉!不有博弈者乎?为之犹贤乎已!”

孔子说:“整天吃饱了饭,什么事也不动脑筋,这真是难以造就啊!不是有下棋的游戏吗?干干这个,也比闲着没事干强!”(孔子这话看似批评,实则带点无奈式的劝勉。“博弈”指下棋〔古代博戏和围棋〕,在当时属于“玩物丧志”类的小技,但孔子竟说“为之犹贤乎已”。哪怕做点无大用的游戏,也比彻底摆烂强。这背后有两层意思:一是讽刺当时有些贵族子弟饱食终日、精神空虚;二是强调人的心思总要有所寄托,哪怕是低阶的脑力活动,也好过完全无所事事。这种“宁滥勿缺”的态度,体现了孔子对积极人生状态的坚持。)

子路曰:“君子(原指“君主之子”,即贵族、在位者。引申为有地位、有教养、有宏大视野和责任感的统治者或士人)尚勇乎?” 子曰:“君子义以为上。君子有勇而无义,为乱;小人(原指平民、庶民,字面意思是“小人物”。引申为视野狭窄、只关心个人私利、缺乏远见的人)有勇而无义,为盗。”

子路问:“君子崇尚勇敢吗?”孔子说:“君子把义看作最尊贵的。君子有勇而没有义,就会犯上作乱;小人有勇而没有义,就会成为盗贼。”

子贡曰:“君子亦有恶乎?” 子曰:“有恶:恶(述说;声称)人之恶者,恶居下流而(讪,谤也)上者,恶勇而无礼者,恶果敢而(阻塞不通)者。”曰:“赐也亦有恶乎?”“恶(jiāo,徼,抄也。窃取,抄袭)以为知者,恶不(同“逊”,谦逊;恭顺)以为勇者,恶讦以为直者。”

子贡问:“君子也有憎恶的人或事吗?”孔子说:“有憎恶的事:憎恶宣扬别人恶行的人,憎恶身处下位却诽谤上位的人,憎恶勇敢却不懂礼法的人,憎恶果敢却固执不通的人。”孔子又说:“赐啊,你也有憎恶的事吗?”子贡说:“憎恶抄袭他人而自以为聪明的人,憎恶不恭顺而自以为勇敢的人,憎恶揭发别人隐私而自以为直率的人。”

子曰:“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,近之则不孙,远之则怨。”

孔子说:“只有女子和小人是难以相处的。亲近他们,他们就会无礼;疏远他们,他们就会怨恨。”(这句话历来争议很大。需要结合时代背景来看:“女子” 在先秦多指妾婢、侍女,而非泛指所有女性;“小人”指仆从、下人。孔子谈的是家主与身边侍从的相处之道,而非性别贬抑。核心意思是:对身边亲近的人,分寸最难把握。太近则失礼,太远则生怨,所以要“敬而远之”,保持适度距离。不过,这句话在后世被广泛曲解为贬低女性,这是脱离语境的误读。现代解读多认为它反映的是人际关系中“边界感”的普遍难题,而非对女性的歧视。)

子曰:“年四十而见恶焉,其终也已。”

孔子说:“到了四十岁还被众人厌恶,那他这一生也就没什么希望了。”(孔子并非单纯说年龄,而是强调人生阶段与修养进度的匹配。四十岁在古代是“不惑”之年,理应德行稳固、为人所敬。如果到这个年纪仍被人厌恶,说明积习难改、无可救药,因此说“其终也已”,带有惋惜和警醒之意。这句话也提醒人:修身要趁早,莫等定型之后再后悔。)

渔樵问对

渔者垂钓于伊水之上。樵者过之,弛担息肩,坐于磐石之上,而问于渔者。

渔者垂钓于伊水之边。有一樵者路过,放下柴担休息一下肩膀,坐在大石头上,而后问于渔者。

曰:“鱼可钩取乎?”

问:“鱼可以钓到吗?”

曰:“然。”

答:“能。”

曰:“钩非饵可乎?”

问:“鱼钩上不放鱼饵能钓到吗?”

曰:“否。”

答:“不能。”

曰:“非钩也,饵也。鱼利食而(遇到;碰见)害,人利鱼而(受)利,其利同也,其害异也。敢问何故?”

问:“钓到鱼不是鱼钩,而是鱼饵。鱼在因吃食获利的同时而自身遇到伤害,人因吃鱼获利的同时而自身受到利益,其因吃而获利是一样的,其自身受到的伤害不一样。请问这是什么原因?”

渔者曰:“子樵者也,与吾异治,安得侵吾事乎?然亦可以为子试言之。彼之利,犹此之利也;彼之害,亦犹此之害也。子知其小,未知其大。鱼之利食,吾亦利乎食也;鱼之害食,吾亦害乎食也。子知鱼终日得食为利,又安知鱼终日不得食为害?如是,则食之害也重,而钩之害也轻。子知吾终日得鱼为利,又安知吾终日不得鱼不为害也?如是,则吾之害也重,鱼之害也轻。以鱼之一身,当人之食,是鱼之害多矣!以人之一身,当鱼之一食,则人之害亦多矣!又安知钓乎大江大海,则无易地之患焉?鱼利乎水,人利乎陆,水与陆异,其利一也;鱼害乎饵,人害乎财,饵与财异,其害一也。又何必分乎彼此哉!子之言,体也,(岂,难道)不知用尔。”

渔者说:“你是打柴的,与我工作不一样,又怎么能知道我的事呢?然而我可以给你试着解释一下。鱼的利和我的利是一样的,鱼的害和我的害也是一样的。你只知其一,未知其二。鱼受利于食,我也受利于食,鱼受害于食,我也受害于食。你只知鱼终日有食吃而为利,又怎知鱼若终日无食吃而为害呢?如此,吃食的害处太重了,而钓鱼的害处却轻了。你只知我终日钓到鱼而为利,又怎知我若终日钓不到鱼不为害呢?如此,我受到害太重了,而鱼受到的害却轻了。若以鱼为本,人吃了鱼,则鱼被吃而受到的伤害多啊!若以人为本,以鱼为食,人无食吃则人受到的伤害多啊!况且在大江大河边上钓鱼,又怎么知道钓鱼地点的改变就不会给自己带来祸患呢?鱼以水为利,人以陆为利,水跟陆不同,但从利的角度来看,水对鱼有利,陆对人有利,两者的利是相同的。鱼为鱼饵所害,人为财物所害,鱼饵与财物不同,但从害的角度来看,鱼饵给鱼带来危害,财物给人带来危害,两者的害是相同的。既然如此,又何必在鱼与人之间分彼此呢!你说的,是事物的‘体’,难道不知事物的‘用’吗?。”

樵者又问曰:“鱼可生食乎?”

樵者又问:“鱼能生吃吗?”

曰:“烹之可也。”

答:“煮熟之后可以吃。”

曰:“必吾薪济子之鱼乎?”

问:“那必然用我的柴煮你的鱼了?”

曰:“然。“

答:“当然。”

曰:“吾知有用乎子矣!”

问:“我知道我的柴对你有用!”

曰:“然则(连词,用在句子开头,表示“既然这样,那么…”或“虽然如此,那么…”)子知子之薪能济吾之鱼,不知子之薪所以能济吾之鱼也?薪之能济鱼久矣,不待子而后知。苟世未知火之能用薪,则子之薪虽积丘山,独且奈何哉?”

答:“既然你知道你的柴能煮我的鱼,那么不知你晓得为什么你的柴能煮我的鱼呢?用柴煮鱼的方法早就有了,不用你说后世都知道。若世人不知道火可以用柴来生,那么你的柴就是堆积如山,难道又能如何呢?”

樵者曰:“愿闻其方。”

樵者说:“愿意听你说其中的道理?”

曰:“火生于动,水生于静。动静之相生,水火之相息。水火,用也;草木,体也。用生于利,体生于害。利害见乎情,体用隐乎性。一性一情,圣人能成。子之薪犹吾之鱼,(无,没有)火则皆为腐臭败坏,而无所用矣,又安能养人七尺之躯哉?”

答:“火生于动,水生于静。动静相生,水火相息。水火为用,草木为体。用生于利,体生于害。利与害表现在情实上,体与用隐藏于性质中。一性质一情实,圣人才能达到。你的柴如同我的鱼,没有火烧煮直到腐臭烂掉,也不能吃,又怎能养人七尺之身躯呢?”(柴不发挥用,就是废柴;鱼不发挥用,就会腐臭烂掉。)

樵者曰:“火之功大于薪,固已知之矣。敢问善灼物,何必待薪而后传?”

樵者问:“火的功能大于柴,我已经知道了。请问易燃物,为何必须要用柴来引燃呢?”

曰:“薪,火之体也;火,薪之用也。火无体,待薪然后为体;薪无用,待火然后为用。是故凡有体之物,皆可焚之矣。”

答:“柴,是火的体;火,是柴的用。火本无体,通过柴燃烧后才有体。柴本无用,待火烧起后才为有用。因此,凡是有体的物体,都可以燃烧。”

曰:“水有体乎?”

问:“水有体吗?”

曰:“然。”

答:“有。”

曰:“火能焚水乎?”

问:“火能燃烧水吗?”

曰:“火之性,能(面对着,冲着)而不能(隨,从也。顺从;依从),故灭;水之体,能随而不能迎,故热。是故有温泉而无寒火,相息之谓也。”

答:“火的本性,能对立相冲而不能相随从,所以灭了;水的体,能相随从而不能对立相冲,所以热了。因此有热水而无凉火,是因为水火相息的原因。”

曰:“火之道生于用,亦有体乎?”

问:“火的功能来于用,它也有体吗?

曰:“火以用为本,以体为末,故动。水以体为本,以用为末,故静。是火亦有体,水亦有用也!故能相济又能相息,非独水火则然,天下之事皆然,在乎用之何如尔。”

答:“火以用为本,以体为末,所以火是动的。水以体为本,以用为末,所以水是静的。因此,火也有体,水也有用啊!所以二者既相济又相息。不止水火是这样,天下的事物都如此,在于你如何运用罢了。”

樵者曰:“用可得闻乎?”

樵者问:它的运用可以说出来听听吗?”

曰:“可以意得者,物之性也。可以言传者,物之情也。可以象求者,物之形也。可以数取者,物之体也。用也者,妙万物为言者也,可以意得,而不可以言传。”

答:“通过意识感觉得到的,是事物的内在性质;通过言语传授的,是事物的外在情实;可以通过象观察到的,是事物的形;可以通过数量计算的,是事物的体。运用,并阐述万物的奥妙,只可以通过意识感知而得,而不可以言语传授。”

曰:“不可以言传,则子(古同“乌”,疑问词,哪,何)得而知之乎?”

问:“不可以言语传授,那么你又如何得以知道的呢?”

曰:“吾所以得而知之者,固不能言传,非独吾不能传之以言,圣人亦不能传之以言也。”

答:“我之所以知道这个,确实不能通过言传得知,并非我一人不能以言语来传授,圣人也不能用语言来传授。”

曰:“圣人既不能传之以言,则六经非言也耶?”

问:“圣人既然不能用语言来传授,那六经不也是语言传授的?”

曰:“时然后言,何言之有?”

答:“那是后人编的,圣人又说了什么?”

樵者赞曰:“天地之道备于人,万物之道备于身,众妙之道备于神,天下之能事毕矣,又何思何虑!吾而今而后,知事心,践(比较,对照)之为大。不及子之门,则几至于殆矣。”

樵者闻听赞叹说:“天地的规律在人身上体现得最完备,万物的规律在事物身上体现得最完备,各种奥妙的玄机在神奇莫测之处体现得最完备。此三者就把天下的道理都囊括尽了,此外,还有什么可思虑的呢?我从今往后,知道用心去感知事物,对照着去实践是很重要的。如果不到你这里(跟你交谈),那么我差点就成了一个无知的人了!”

乃析薪烹鱼而食之,(yù,吃饱,饱食)而论《易》。

于是樵者解开柴生火煮鱼吃,二人吃饱了后而论《易》。

渔者与樵者游于伊水之上。渔者叹曰:“熙熙乎万物之多,而未始有杂。吾知游乎天地之间,万物皆可以无心而致之矣。非子则孰与归焉?”

渔者与樵者游玩于伊水之上。渔者感叹说:“世上万物之多,却不杂乱。我知道游戏于天地之间,万物都以无心来了解。如果没有你,又会有谁跟我一起回归自然呢?”

樵者曰:“敢问无心致天地万物之方?”

樵者问:“能告诉我无心了解天地万物的方法吗?”

渔者曰:“无心者,无意之谓也。无意之意,不我(观察)也。不我物,然后定能物物。”

渔者答:“无心,就是无意。无意的意思,不以我的角度来观察。不以我的角度来观察 ,然后一定能以物的角度来观察。”

曰:“何谓我,何谓物?”

问:“什么是我?什么是物?”

曰:“以我(顺从,曲从)物,则我亦物也;以物徇我,则物亦我也。我物皆(推极、穷究)(见解、看法)由是明。天地亦万物也,何天地之有焉?万物亦天地也,何万物之有焉?万物亦我也,何万物之有焉?我亦万物也,何我之有焉?何物不我?何我不物?如是,则可以宰天地,可以司鬼神,而况于人乎?况于物乎?”

答:“以‘我’从物,那么‘我’也是物;以物从‘我’,那么物也是‘我’。我与物都推极一番,这样见解就由此明了了。天地也是万物,哪里有什么天地?万物也是天地,哪里有什么万物?万物也是‘我’,哪里有什么万物?‘我’也是万物,哪里有什么‘我’?哪个物不是‘我’?哪个‘我’不是物?如果是这样,那就可以主宰天地,可以号令鬼神了。连天地、鬼神都可以主宰、号令,更何况是人呢?更何况是物呢?”

樵者问渔者曰:“天何依?”

樵者问渔者说:“天依靠什么?”

曰:“依乎地。”

答:“天依靠于地。”

曰:“地何附?”

问:“地依附于什么?”

曰:“附乎天。”

答:“地依附于天。”

曰:“然则天地何依何附?”

问:“那么天地又依附于什么?”

曰:“自相依附。天依形,地附气。其形也有涯,其气也无涯。有无之相生,形气之相息。终则有始,终始之间,其天地之所存乎?天以用为本,以体为末;地以体为本,以用为末。利用出入之谓神,名体有无之谓圣。唯神与圣,能参乎天地者也。小人则日用而不知,故有‘害生实丧’之患也。夫名也者,实之(来宾,宾客)也;利也者,害之(主人;东道主)也。名生于不足,利丧于有余;害生于有余,实丧于不足,此理之常也。养身者必以利,贪夫则以身殉,故有害生焉。立身必以名,众人则以身殉名,故有实丧焉。窃人之财谓之盗,其始取之也,唯恐其不多也。及其败露也,唯恐其多矣。夫贿之与赃,一物而两名者,利与害故也。窃人之(夸赞,褒奖)谓之(jiǎo,通“侥”,贪求不止),其始取之也,唯恐其不多也;及其败露,唯恐其多矣。夫誉与毁,一事而两名者,名与实故也。凡言朝者,萃名之地也;市者,聚利之地也。能不以争处乎其间,虽一日九迁,一货十倍,何害生实丧之有耶?是知争也者取利之端也,让也者趋名之本也。利至则害生,名兴则实丧。利至名兴,而无‘害生实丧’之患,唯有德者能之。天依地,地会天,岂相远哉!”

答:“相互依附。天依托于地之形,地依赖于天之气。形有边涯,气无边际。有无相生,形气相息。终而有始,天地大概就存在于终始之间吧?天以它的用为根本,以体为末节;地以它的体为根本,以用为末节。知道如何取利,知道如何运用,知道如何出来,知道如何进去,这叫神。懂得何为名,懂得何为体,懂得何为有,懂得何为无,这叫圣。只有神与圣,能够参悟天地的奥秘。至于普通百姓,他们天天用却不知道用为何物,因此有‘害生实丧’的祸患。(何为‘害生’?伤害产生是也。何为‘实丧’?实体丧失是也。)这名,是实的‘宾客’;利,是害的‘主人’。名声于不足处产生,利益于有余处丧亡;伤害于有余处产生,实体于不足处丧亡,这是常理。养育身体必须要利身之物,贪求之人却以身殉利,因此有伤害产生。立身必须要靠名声,但大家却以身殉名,而身为实,故有‘实丧’之说。偷窃别人财物的人叫作盗贼,盗贼在偷窃的时候,唯恐偷窃得不够多。等到事情败露了,却唯恐偷得多责罚重。接受别人的财物称为‘贿’,偷窃别人的财物称为‘赃’,同是财物,却有两个不同的名字,这是由于一个有利、一个有害的缘故。窃取他人的褒奖和夸赞称之为贪求不止,贪求不止者在刚开始窃取的时候,唯恐窃取得不够多;等到事情败露了,却唯恐窃取得多。这正取得誉,窃取得毁,同一件事,却有两个不同的名称,这是由于名与实有所不符的缘故。大凡说到朝廷,大家都知道,那是聚名之地;而说到市集,大家也知道,那是聚利之地。如果能够不以争名夺利的心态处身朝廷或处身闹市,那么,即便是一天之内九次升迁,或者一样货物卖出十倍价钱,哪会有‘害生实丧’的祸患呢?由此可知争夺是取利的发端,谦让是求名的根本。得利了,祸害就会产生;名声鹊起了,实体就会丧亡。得利了,名声鹊起了,却没有‘害生实丧’之患,唯有有德之人才能做到。天依托于地,地合会于天,天与地又怎么会相距遥远呢?

渔者谓樵者曰:“天下将治,则人必尚行也;天下将乱,则人必尚言也。尚行,则笃实之风行焉;尚言,则诡谲之风行焉。天下将治,则人必尚义也;天下将乱,则人必尚利也。尚义,则谦让之风行焉;尚利,则攘夺之风行焉。三王,尚行者也;五霸,尚言者也。尚行者必入于义也,尚言者必入于利也。义利之相去,一何如是之远耶?是知言之于口,不若行之于身;行之于身,不若尽之于心。言之于口,人得而闻之,行之于身,人得而见之,尽之于心,神得而知之。人之聪明犹不可欺,况神之聪明乎?是知,无愧于口,不若无愧于身;无愧于身,不若无愧于心。无口过易,无身过难;无身过易,无心过难。既无心过,何难之有!吁,安得无心过之人,与之语心哉!”

渔者对樵者说:“天下将为治世的时候,人民必然崇尚行动;天下将为乱世的时候,人民必然崇尚言论。崇尚行动,则笃实的风气就会盛行;崇尚言论,则诡谲的风气就会盛行。天下将为治世的时候,人民必然崇尚义;天下将为乱世的时候,人民必然崇尚利。崇尚义,则廉洁、礼让的风气就盛行;崇尚利,则争斗、掠夺的风气就盛行。夏禹、商汤、周武王,这三王都是崇尚行动的人;齐桓公、宋襄公、晋文公、秦穆公和楚庄王,这五霸(另一说是指齐桓公、晋文公、楚庄王、阖闾和勾践)都是崇尚言论的人。崇尚行动必注重于义,崇尚言论必注重于利。义与利相比,为何相差的有多么远啊?由此可知言之于口,不如行之于身;行之于身,不如尽之于心。言之于口,人们可以听得见;行之于身,人们可以看得见;尽之于心,神明可以知晓。人的聪明还不可以被欺骗,更何况是神的聪明?由此可知,无愧于口,不若无愧于身;无愧于身,不若无愧于心。言谈无过容易,行为无过困难;行为无过容易,思想无过困难。如果思想都无过错,还有什么灾难!唉!哪里找思想无过之人,与之交心谈畅!”

渔者谓樵者曰:“子知观天地万物之道乎?”

渔夫问樵者说:“你知道观察天地万物的方法吗?”

樵者曰:“未也。愿闻其方。”

樵者说:“不知道。愿听你讲。”

渔者曰:“夫所以谓之观物者,非以目观之也,非观之以目,而观之以心也;非观之以心,而观之以理也。天下之物,莫不有理焉,莫不有性焉,莫不有命焉。所以谓之理者,(寻根究源)之而后可知也;所以谓之性者,尽之而后可知也;所似谓之命者,(极、甚;深)之而后可知也。此三知也,天下之真知也,虽圣人无以过之也。而过之者,非所以谓之圣人也。夫(中国古代用青铜制成的镜子)之所以能为明者,谓其能不隐万物之形也。虽然鉴之能不隐万物之形,未若水之能一万物之形也。虽然水之能一万物之形,又未若圣人之能一万物情也。圣人之所以能一万物之情者,谓其圣人之能反观也。所以谓之反观者,不以我观物也。不以我观物者,以物观物之谓也。又安有我于其间哉?是知我亦人也,人亦我也。我与人皆物也。此所以能用天下之目为己之目,其目无所不观矣。用天下之耳为己之耳,其耳无所不听矣。用天下之口为己之口,其口无所不言矣。用天下之心为己之心,其心无所不谋矣。天下之观,其于见也,不亦广乎!天下之听,其于闻也,不亦远乎!天下之言,其于论也,不亦高乎!天下之谋,其于乐也,不亦大乎!夫其见至广,其闻至远,其论至高,其乐至大,能为至广、至远、至高、至大之事,而中无一为焉,岂不谓至神至圣者乎?非唯吾谓之至神至圣者乎,而天下谓之至神至圣者乎。非唯一时之天下谓之至神至圣者乎,而千万世之天下谓之至神圣者乎。过此以往,未之或知也已。”

渔者说:“所谓观物,并非以眼观物;不是以眼观物,而是以心观物;不是以心观物,而是以理观物。天下之物,无不有其理,无不有其性,无不有其命。之所以称之为理,寻根究源以后可以知道;之所以称之为性,研究透彻以后可以知道;之所以称之为命,深入参透以后可以知道。此三知,才是天下的真知,就连圣人也无法超越。超出此三知,不能用圣人来称呼。镜子之所以能够明照万物,是因为它能够不隐藏万物的形状。虽然镜子能够不隐藏万物的形状,但不如水能统一万物的形状;虽然水能统一万物的形状,又不如圣人能统一万物的情实。圣人之所以能统一万物的情实,是因为圣人能够反观万物。所谓反观其物,就是不从‘我’的角度去观物。不从‘我’的角度去观物,而是从物的角度去观物。既然是从物的角度去观物,在观物的过程中,又怎么会有‘我’的存在呢?由此可知我也是他人,他人也是我,我与他人都是物。这样才能用天下人的目为自己的目,则无所不见;用天下人的耳为自己的耳,则无所不闻;用天下人的口为自己的口,则无所不言;用天下人的思想为自己的思想,则无所不谋。如此观天下,其所见,是多么广阔啊!如此听天下,其所闻,是多么悠远啊!如此说天下,其所论,是多么高深啊!如此谋天下,其所乐,是多么的伟大啊!这其见至广,其闻至远,其论至高,其乐至大,能够做到至广、至远、至高、至大,其中却没有任何人为的因素存在,这难道不可以称为至神至圣了吗?不只是我把这称为至神至圣,天下人都把这称为至神至圣。不只是一时的天下人把这称为至神至圣,千万世的天下人都把这称为至神至圣。古往今来,都是如此。”

樵者问渔者曰:“子以何道而得鱼?”

樵者问渔者说:“你用什么方法钓到鱼?”

曰:“吾以六物具而得鱼。”

答:“我用六种物具钓到鱼。”

曰:“六物具也,岂由天乎?”

问:“六样物品备足而钓到鱼,这难道是天意的安排吗?”

曰:“具六物而得鱼者,人也。具六物而所以得鱼者,非人也。”

答:“六物具备而钓上鱼,是人力所为。六物具备而钓上鱼的原因,则非人力所为。”

樵者未达,请问其方。

樵者听不明白,请渔者指出其中的道理。

渔者曰:“六物者,竿也,纶也,浮也,沉也,钩也,饵也。一不具,则鱼不可得。然而六物具而不得鱼者,非人也。六物具而不得鱼者有焉,未有六物不具而得鱼者也。是知具六物者,人也;得鱼与不得鱼,天也。六物不具而不得鱼者,非天也,人也。”

渔者说:“六物,鱼杆、鱼线、鱼漂、鱼坠、鱼钩、鱼饵。有一样不具备,则钓不上鱼。然而六物具备而钓不上鱼,这就不是人的原因。六物品备足却钓不到鱼的情况是存在的,但是没有六物品不备足却能钓到鱼的。因此我们知道具备六物,是人事;钓上钓不上鱼,是天意。六样物品不备足而钓不到鱼,这不是天意,而是人事。”

樵者曰:“人有祷鬼神而求福者,福可祷而求耶?求之而可得耶?敢问其所以。”

樵者问:“人向鬼神祈祷而祈求福祉,福祉可以通过祈祷来祈求吗?祈求就可以得到吗?请讲讲其中的道理。”

曰:“语善恶者,人也;福祸者,天也。天道福善而祸淫,鬼神岂能违天乎?自作之咎,固难逃已。天降之灾,禳之奚益?修德积善,君子常分,安有余事于其间哉!”

答:“讲善恶的是人,降福祸的是天。天之道,福佑善良的人,祸害淫邪的人,鬼神岂能够违逆天道呢?自己作孽而引起的咎害,本来就难以逃避;上天降下的灾祸,祈禳它有什么用?人生修德积善,是君子的寻常本分,哪里还有其他别的事在其间呢?”

樵者曰:“有为善而遇祸,有为恶而获福者,何也?”

樵者问:“有人行善却遭遇灾祸,有人作恶而得福,这是为什么?”

渔者曰:“有幸与不幸也。幸不幸,命也;当不当,分也。一命一分,人其逃乎?”

渔者答:“这是因为有人幸运,有人不幸运。是幸运还是不幸运,这是命。遇与不遇,这是分。一个命一个分,人怎么能逃脱得了呢?”

曰:“何谓分?何谓命?”

问:“什么是分?什么是命?”

曰:“小人之遇福,非分也,有命也;当祸,分也,非命也。君子之遇祸,非分也,有命也;当福,分也,非命也。”

答:“小人得福,这不是他的分,是他有那个命;小人应当遭遇灾祸,这是他的分,不是他命该如此。君子遭遇灾祸,这不是他的分,是他有这样的命;君子应当得福,这是他的分,不是他命该如此。”

渔者谓樵者曰:“人之所谓亲,莫如父子也;人之所谓疏,莫如路人也。利害在心,则父子过路人远矣。父子之道,天性也。利害犹或夺之,况非天性者乎?夫利害之移人,如是之深也,可不慎乎?路人之相逢则过之,固无相害之心焉,无利害在前故也。有利害在前,则路人与父子,又奚择焉?路人之能相交以义,又何况父子之亲乎?夫义者,让之本也;利者,争之端也。让则有仁,争则有害。仁与害,何相去之远也!尧、舜亦人也,桀、纣亦人也。人与人同,而仁与害异尔。仁因义而起,害因利而生。利不以义,则臣弑其君者有焉,子弑其父者有焉。岂若路人之相逢,一目而交袂于中逵(指道路交错之处;九通路口,亦指大路,还有中途的意思)者哉!”

渔者对樵者说:“人与人的亲情,没有比父子的关系更亲的了;人与人的疏远,没有比路人的关系更疏的了。如果利与害在心里,父子之间就会像路人一样远。父子相亲的规律,这是天性使然。然而即便如此,利害尚且有可能把它夺走,更何况不是出自天性的东西呢?利害可以把人改变到如此大的程度,可不得谨慎对待吗?路人相见匆匆而过,他们本来就没有相害之心,这是由于他们没有利害冲突的缘故。若有利害摆在前面,那么路人与父子,又因何选择的呢?路人能够以义相交,更何况是有亲密关系的父子呢!所谓义,是谦让之本。而利,是争夺之端。谦让则有仁,争夺则有害,仁与害,为何相差这么大啊!尧、舜也是人,桀、纣也是人。人与人相同,而仁与害却不同。仁因义而起,害因利而生。求利却不讲义,那就会发生臣弑君、子弑父这样穷凶极恶的事情,何况像路人相逢,一眼不相投而拼死于路途中呢!”

樵者谓渔者曰:“吾尝负薪矣,举百斤而无伤吾之身,加十斤则遂伤吾之身,敢问何故?”

樵者对渔者说:“我经常扛柴,扛一百斤也伤不了我,多加十斤就伤了我,请问这是什么原因?”

渔者曰:“樵则吾不知之矣。以吾之事观之,则易地皆然。吾尝钓而得大鱼,与吾交战。欲弃之,则不能舍;欲取之,则未能胜。终日而后获,几有没溺之患矣!非(只;仅仅)有身伤之患耶!鱼与薪则异也,其贪而为伤则一也。百斤,力分之内者也;十斤,力分之外者也。力分之外,虽一毫犹且为害,而况十斤乎!吾之贪鱼亦何以异子之贪薪乎!”

渔者答:“打柴的事情我不清楚。以我钓鱼之事论之,其理一样。我有一次钓鱼,一条大鱼上了钩,跟我较劲。我想放弃,却又舍不得;我想把大鱼扯上来,却又力有不逮。最终在跟大鱼较量了一整天之后,我擒获了大鱼;为了这条大鱼,我几乎有没入水中溺水身亡的祸患!那不仅仅是身体受伤的祸患呢!钓鱼与打柴虽不一样,但因贪而受伤却是一样的。一百斤,是你力所能及的;再加十斤,则在你所能承受重量之外。力所能及之外,加一毫都是有害的,何况十斤!我贪求大鱼和你贪求重薪之间又有什么不同呢!”

樵者叹曰:“吾而今而后,知量力而动者,智矣哉!”

樵者感叹道:“我从今之后,知道要量力而行,那可是明智的做法啊!”

樵者谓渔者曰:“子可谓知《易》之道矣。吾也问:《易》有太极,太极何物也?”

樵者对渔者问:“你可以说是通晓《周易》的易理了。请问:易有太极,太极是何物?”

曰:“无为之本也。”

答:“无为之本。”

曰:“太极生两仪,两仪,天地之谓乎?”

问:“太极生两仪,两仪是天地的称呼吗?”

曰:“两仪,天地之祖也,非止为天地而已也。太极分而为二,先得一为一,后得一为二。一二谓两仪。”

答:“两仪,是天地的始祖,并非只单指天地而已。太极一分为二,先分出一个,是为一,后又分出一个,是为二。一和二合称两仪。”

曰:“两仪生四象,四象何物也?”

问:“两仪生四象,四象为何物?”

曰:“大象谓阴阳刚柔。有阴阳然后可以生天,有刚柔然后可以生地。立功之本,于斯为极。”

答:“四象指的是阴阳和刚柔。有了阴阳,然后才可以生出天来;有了刚柔,然后才可以生出地来。这是建功立业的本源,并且是最大的本源。”

曰:“四象生八卦,八卦何谓也?”

问:“四象生八卦,八卦是什么?”

曰:“谓乾、坤、离、坎、兑、艮、震、巽之谓也。迭相盛衰终始于其间矣。因而重之,则六十四卦由是而生也,而《易》之道始备矣。”

答:“八卦是指乾、坤、离、坎、兑、艮、震、巽这八个卦。它们依次有盛有衰,有终有始,彼盛此衰,彼终此始,循环往复。把八卦与八卦重叠,共有六十四种重叠方式,于是六十四卦就由此而产生了。至此,《易》学之道就具备了。”

樵者问渔者曰:“复何以见天地之心乎?”

樵者问渔者说:“从复卦可以窥见天地往复循环的思想,这是为什么?”

曰:“先阳已尽,后阳始生,则天地始生之际。中则当日月始周之际,末则当星辰始终之际。万物死生、寒暑代谢、昼夜变迁,非此无以见之。当天地穷极之所必变,变则通,通则久,故《象》言‘先王以至日闭关,商旅不行,后不省方’,顺天故也。”

答:“原先的阳气已经消尽,未来的阳气开始滋生,这是天地初生的时刻。循环到中间,就是日月开始周行的时刻;循环到末尾,就是星辰开始终了的时刻。万物的死生、寒暑的变换、昼夜的更替,如果没有天地循环往复的规律,就无法显现。当天地的阴阳之气达至穷极之时,就必然会发生变化,变化就能通畅,通畅就能长久,因此复卦的《象辞》说‘古代的君王于冬至日关闭关口,商人不行商,旅人不旅行,君主不巡察四方’,这是由于要顺应天时的缘故。”

樵者谓渔者曰:“无妄,灾也。敢问何故?”

樵者对渔者说:“无妄卦,可以看到灾。请问这是什么原因?”

曰:“妄则欺他,得之必有祸,斯有妄也。顺天而动,有祸及者,非祸也,灾也。犹农有思丰而不勤稼稿者,其荒也,不亦祸乎?农有勤稼穑而复败诸水旱者,其荒也,不亦灾乎?故《象》言‘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’,贵不妄也!”

答:“妄为就会欺负他人,有欺负就必然有祸患,这是因为有妄为。顺天而行,有祸患及身,不是祸患,而是灾厄。以农人为譬,假如农人心想丰收却不努力耕种,那么,他的田地就会荒芜,不也是祸患吗?假如农人努力耕种,田地却由于受到水灾或旱灾影响,荒芜了,不也是灾厄吗?因此无妄卦的《象辞》说‘古代君王因此用天雷般的盛大威势来配合天时,养育万物’,这贵在不妄为啊!”。

樵者问曰:“姤,何也?”

樵者问道:“姤卦,讲的什么?”

曰:“姤,遇也。柔遇刚也,与夬正反。夬始逼壮,姤始遇壮,阴始遇阳,故称姤焉。观其姤,天地之心,亦可见矣。圣人以德化及此,罔有不昌。故《象》言‘施命诰四方’,履霜之慎,其在此也。”

答:“姤就是相遇。姤卦是一柔遇见五刚,这跟夬卦正好相反,因为夬卦是一柔逼赶五刚。夬卦是柔弱的逼迫强壮的,姤卦是柔弱的遇见强壮的。姤卦一阴与五阳相遇,故而称为姤卦。观察姤卦,也可以看到天地运行的规律。圣人的德行能够感化到天地,那就没有什么不昌盛了。因此,姤卦的《象辞》说‘君主施行政令,布告四方’,要像踩到了霜那样小心翼翼、谨慎行事,这说的就在此时。”

渔者谓樵者曰:“春为阳始,夏为阳极,秋为阴始,冬为阴极。阳始则温,阳极则热;阴始则凉,阴极则寒。温则生物,热则长物,凉则收物,寒则杀物。皆一气别而为四焉。其生万物也亦然。”

渔者对樵者说:“春天是阳气开始之时,夏天是阳气极盛之时,秋天是阴气开始之时,冬天是阴气极盛之时。阳气开始,天气就温和;阳气极盛,天气就炎热;阴气开始,天气就凉爽;阴气极盛,天气就寒冷。天气温和,万物就生发;天气炎热,万物就长养;天气凉爽,万物就收敛;天气寒冷,万物就肃杀。都本来是一样气,却有了四样结果。气生杀万物的过程也分为了生长收杀这四个阶段。”

樵者问渔者曰:“人之所以能灵于万物者,何以知其然耶?”

樵者问渔者说:“人之所以为万物之灵,从哪里可以知道这一点的?”

渔者对曰:“谓其目能收万物之色,耳能收万物之声,鼻能收万物之气,口能收万物之味。声色气味者,万物之体也。目耳口鼻者,万人之用也。体无定用,惟变是用。用无定体,惟化是体。体用交,而人物之道于是乎备矣。然则人亦物也,圣亦人也。有一物之物,有十物之物,有百物之物,有千物之物,有万物之物,有亿物之物,有兆物之物。生一一之物,当兆物之物者,岂非人乎!有一人之人,有十人之人,有百人之人,有千人之人,有万人之人,有亿人之人,有兆人之人。当兆人之人者,岂非圣乎!是知人也者,物之至者也。圣也者,人之至者也。物之至者始得谓之物之物也,人之至者始得谓之人之人也。夫物之物者,至物之谓也;人之人者,至人之谓也。以一至物,而当一至人,则非圣人而何?人谓之不圣,则吾不信也。何哉?谓其能以一心观万心,一身观万身,一物观万物,一世观万世者焉;又谓其能以心代天意,口代天言,手代天工,身代天事者焉;又谓其能以上识天时,下尽地理,中尽物情,通照人事者焉;又谓其能以弥纶天地,出入造化,进退今古,表里人物者焉。噫!圣人者,非世世而效圣焉。吾不得而目见之也。虽然吾不得而目见之,察其心,观其迹,探其体,潜其用,虽亿万千年亦可以理知之也。人或告我曰:‘天地之外,别有天地万物,异乎此天地万物。’则吾不得而知之也。非唯吾不得而知之也,圣人亦不得而知之也。凡言知者,谓其心得而知之也。言言者,谓其口得而言之也。既心尚不得而知之,口又恶得而言之乎?以不可得知而知之,是谓妄知也。以不可得言而言之,是谓妄言也。吾又安能从妄人而行妄知妄言者乎!”

渔者回答:“人的目能收万物之色,耳能收万物之声音,鼻能收万物之气息,口能收万物之味道。声音、色彩、气息、味道,这是万物的体。眼睛、耳朵、嘴、鼻子,这是人体的用。体没有固定的用来与之对应,只根据事物的改变来定用;用没有固定的体来与之对应,只根据事物的转化来定体。体与用相交,于是人与物的相交规律就完备了。然而人也是物,圣人也是人。一个物也是物,十个物也是物,一百个物也是物,一千个物也是物,一万个物也是物,一亿个物也是物,一兆个物也是物。生出一个物来能够抵得上一兆个物,岂不是人吗?!一个人也是人,十个人也是人,一百个人也是人,一千个人也是人,一万个人也是人,一亿个人也是人,一兆个人也是人。生出一个人来能够抵得上一兆个人,岂不是圣人吗?!由此可知人是物的极致者,圣人是人的极致者。物的极致者才可以称为物中之物,人的极致者才可以称为人上之人。所以物上之物,称为至物;人上之人,称为至人。人是达至最完备状态的物,假如他同时又是达至最完备状态的人,那他不就是圣人吗?若是有人说他不是圣人,我是不相信的。为什么呢?他能从一人之心观看到万人之心,能从一人之身观看到万人之身,能从一样事物观看到万事万物,能从一个世代观看到万个世代;他又能够心与天通,体察天意;口与天感,代天传言;手与天应,巧代天工;身与天同,代天行事;他还能够上识天时,下穷地理,中尽物情,通彻人事;他还能够综括天地,在造化之中出入,在今古之中进退,贯通人物的表里。唉!圣人并非世世代代都会出现。我没办法亲眼见到圣人。尽管我没办法亲眼见到圣人,但我可以窥察他的心思,观看他的形迹,探寻他的体,专注于了解他的用,这样即便是他跟我相隔万年甚至亿年,我也可以依据他的存在之理来推知他的存在。也许有人会告诉我:‘天地之外,另有天地万物,跟这里的天地万物不同。’这个我不得而知。不只是我不得而知,圣人也不得而知。凡是讲述所知,那所知都是讲述者的心能够知道的。凡是讲什么话,那话都是讲话者的嘴能够讲得出来的。既然心还不得而知,嘴又怎么能够讲得出来呢?心里不知道而说知道的,叫做妄知。嘴说不清而又要说的,叫做妄言。我又怎么能够像妄人那样妄知、妄言呢?”

渔者谓樵者曰:“仲尼有言曰:‘殷因于夏礼,所损益可知也;周因于殷礼,所损益可知也。其或继周者,虽百世可知也。’夫如是,则何止于百世而已哉!亿千万世,皆可得而知之也。人皆知仲尼之为仲尼,不知仲尼之所以为仲尼。不欲知仲尼之所以为仲尼则已,如其必欲知仲尼之所以为仲尼,则舍天地将奚之焉?人皆知天地之为天地,不知天地之所以为天地。不欲知天地之所以为天地则已,如其必欲知天地之所以为天地,则舍动静将奚之焉?夫一动一静者,天地至妙者欤?夫一动一静之间者,天地人至妙者欤?是知仲尼之所以能尽三才之道者,谓其行无辙迹也。故有言曰:‘予欲无言!’又曰:‘天何言哉!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。’其此之谓与?”

渔者对樵者说:“孔子有说过:‘殷朝的礼仪因袭夏朝的礼仪,减少了哪些礼节,增加了哪些礼节,这是可以知道的;周朝的礼仪因袭殷朝的礼仪,减少了哪些礼节,增加了哪些礼节,这是可以知道的。以后或许出现有代周而立的朝代,那个朝代即便是距离我有一百个世代那么遥远,它的礼仪还是可以知道的。’像孔子说的这样,可以知道的礼仪又何止是一百个世代之后的礼仪呢?就算是一千个世代、一万个世代、一亿个世代之后的礼仪,也是可以知道的。人们都知道孔子就是孔子,不知道孔子之所以能够成为孔子的原因。不想知道孔子之所以能够成为孔子的原因也就罢了,如果一定想要知道孔子之所以能够成为孔子的原因,那么舍弃到天地之中去寻找如何能寻找到答案呢?人们都知道天地就是天地,但却不知道天地之所以能够成为天地的原因。不想知道天地之所以能够成为天地的原因也就罢了,如果一定想要知道天地之所以能够成为天地的原因,那么舍弃到动静之中去寻找如何能寻找到答案呢?这一动一静,不正是天地的奧妙吗?在这一动一静之间,不就是天地人的奥妙吗?由此可知,孔子之所以能够穷尽天地人三才之道,是由于他行事没有留下痕迹。所以孔子说:‘我想没有什么话可说的!’又说:‘天何尝说过话!四时自然依序更替,百物自然生长。’难道说的不是这个道理吗?”

渔者谓樵者曰:“大哉!权之与变乎,非圣人无以尽之。变然后知天地之消长,权然后知天下之轻重。消长,时也;轻重,事也。时有否泰,事有损益。圣人不知随时否泰之道,奚由知变之所为乎?圣人不知随时损益之道,奚由知权之所为乎?运消长者,变也;处轻重者,权也。是知权之与变,圣人之一道耳。”

渔者对樵者说:“圣人真是伟大啊!权衡与变化,非圣人不能够穷尽它们。有变化,然后才能知道天地之气的消长情况;有权衡,然后才能知道天下之物的轻重情况。消长,随时节而变;轻重,随事情而定。时节有否闭的时候,也有通泰的时候;事物有减损的情况,也有增益的情况。圣人如果不知道随着时节的变换而有否闭和通泰的变化这个规律,又怎么知道判断变化之后而有所作为呢?圣人如果不知道随着事物的不同而有减损和增益的区别,又怎么知道权衡事物之后而有所为呢?令消长得以发生的,是变化;令轻重得以区分的,是权衡。由此可知权衡与变化,都是圣人的一贯使用的方法。”

樵者问渔者曰:“人谓死而有(意识,感觉),有诸?”

樵者问渔者说:“人们说人死之后还有感知,有这种事么?”

曰:“有之。”

答:“有这事。”

曰:“何以知其然?”

问:“从哪里知道有?”

曰:“以人知之。”

答:“从人那里知道。”

曰:“何者谓之人?”

问:“具备什么条件才能称为人?”

曰:“目耳鼻口心胆脾肾之气全,谓之人。心之灵曰神,胆之灵曰魄,脾之灵曰魂,肾之灵曰精。心之神发乎目,则谓之视;肾之精发乎耳,则谓之听;脾之魂发乎鼻,则谓之臭;胆之魄发乎口,则谓之言。八者具备,然后谓之人。夫人也者,天地万物之秀气也。然而亦有不中者,各求其类也。若全得人类,则谓之曰全人之人。夫全类者,天地万物之中气也,谓之曰全德之人也。全德之人者,人之人者也。夫人之人者,仁人之谓也。唯全人,然后能当之。人之生也,谓其气行;人之死也,谓其形返。气行则神魂交,形返则精魄存。神魂行于天,精魄返于地。行于天,则谓之曰阳行;返于地,则谓之曰阴返。阳行则昼见而夜伏者也,阴返则夜见而昼伏者也。是故知日者月之形也,月者日之影也。阳者阴之形也,阴者阳之影也。人者鬼之形也,鬼者人之影也。人谓鬼无形而无知者,吾不信也。”

答:“眼睛、耳朵、鼻子、嘴、心、胆、脾、肾这八个部位的气全备,就称为人。心的灵气称为神,胆的灵气称为魄,脾的灵气称为魂,肾的灵气称为精。心的神从眼睛显现,称为视;肾的精从耳朵显现,称为听;脾的魂从鼻子显现,称为嗅;胆的魄从嘴显现,称为言。八个部位的气全部具备,然后才称为人。人,禀天地万物之灵秀而生。然而也有缺少某一方面的人,各有各类的追求。如果各方面都齐全的人,则称为全人。这具有全类的人,得天地万物中和之气,则称为全德之人。全德之人,为人中之人。人中之人,则被称为仁人。唯有全人,才配得上仁人的称号。人活着的时候,叫做阳气运行;人死了,就是形体返还。气行则神魂交,形返则精魄存。神魂行于天,精魄返于地。行于天,称之为阳行;返于地,称之为阴返。阳行于白天而夜间潜伏,阴返于夜间而白天潜伏。由此可知太阳是月亮的形状,月亮是太阳的影子,阳者是阴者的形状,阴者是阳者的影子,人是鬼的形状,鬼是人的影子。人们说鬼没有形体并且没有感知的,我不相信。”

樵者问渔者曰:“小人可绝乎?”

樵者问渔者说:“小人可以让他绝迹吗?”

曰: “不可。君子禀阳正气而生,小人禀阴邪气而生。无阴则阳不成,无小人则君子亦不成,唯以盛衰乎其间也。阳六分,则阴四分;阴六分,则阳四分。阳阴相半,则各五分矣。由是知君子小人之时有盛衰也。治世则君子六分。君子六分,则小人四分,小人固不能胜君子矣。乱世则反是,君君,臣臣,父父,子子,兄兄,弟弟,夫夫,妇妇,谓各安其分也。君不君,臣不臣,父不父,子不子,兄不兄,弟不弟,夫不夫,妇不妇,谓各失其分也。此则由世治世乱使之然也。君子常行胜言,小人常言胜行。故世治则笃实之士多,世乱则缘饰之士众。笃实鲜不成事,缘饰鲜不败事。成多国兴,败多国亡。家亦由是而兴亡也。夫兴家与兴国之人,与亡国亡家之人,相去一何远哉!”

渔者答:“不能。君子禀阳正气而生,小人禀阴邪气而生。无阴则阳不生,无小人则君子不生,他们之间只有盛衰的不同。若以十分来算,阳六分,则阴四分;阴六分,则阳四分。阴阳各半,则各占五分。由此而知,君子与小人各有盛衰之时。治平之世,君子占六分。君子占六分,小人就占四分,在这样的情况下,小人势力不能战胜君子的势力。混乱之世则与治平之世相反。君安君位,臣安臣位,父安父位,子安子位,兄安兄位,弟安弟位,夫安夫位,妻安妻位,这就叫各安其分。君不安君位,臣不安臣位,父不安父位,子不安子位,兄不安兄位,弟不安弟位,夫不安夫位,妻不安妻位,这就叫各失其分。这是由世治、世乱所造成的不同结果。君子常常行动多于言语,小人常常言语多于行动。因此治平之世笃实之人居多,混乱之世巧饰之人居多。人若笃实,很少不成事;人若巧饰,很少不败事。成事多,国家就兴旺;败事多,国家就会灭亡。同理,家庭亦由成多而兴,因败多而亡。兴国、兴家之人与亡国、亡家之人相比,两者的差距是多么大啊!”

樵者问渔者曰:“人所谓才者,有利焉,有害焉者,何也?”

樵者问渔者说:“人们所说的才,有利,也有害,这是为什么?”

渔者曰:“才一也,利害二也。有才之正者,有才之不正者。才之正者,利乎人而及乎身者也;才之不正者,利乎身而害乎人者也。”

渔者答:“才是一,利害是二,才有利有害,这是一分为二。才有正与不正之分。才正,利于人,亦利于己。才不正,有利于自己却有害于人。”

曰:“不正,则安得谓之才?”

问:“才若不正,怎么能称为才?”

曰:“人所不能而能之,安得不谓之才?圣人所以异乎才之难者,谓其能成天下之事而归之正者寡也。若不能归之以正,才则才矣,难乎语其仁也。譬犹药疗疾也,毒药亦有时而用也,可一而不可再也,疾愈则速已,不已则杀人矣。平药则常日而用之可也,重疾非所以能治也。能驱重疾而无害人之毒者,古今人所谓良药也。《易》曰:‘大君有命,开国承家,小人勿用。’如是,则小人亦有时而用之。时平治定,用之则否。《诗》云:‘它山之石,可以攻玉。’其小人之才乎!”

答:“别人没这个能力,他有这个能力,怎么不能称为才?圣人之所以叹息有才的人难遇,是因为能够成就天下的事业而又能够归于正道的人很少。如果不能令其归于正道,虽有才,但很难说他是仁人。譬如以药医病,有时候也用到毒药医病,但是毒药只可以偶尔使用,不能反复使用,疾病一旦痊愈,就要迅速停止使用毒药,若不停止使用毒药,毒药就会毒死人。普通的药在遇到小病的情况下使用是可以的,但遇到重病的情况,它就没办法医治了。能够医治重病而又没有害人的毒性的,这样的药古往今来的人都称为良药。《易经·师卦》上六爻的爻辞说:‘天子颁布封赏令,封赏诸侯,令他们拥有邦国;又封赏卿、大夫,令他们享有采邑。小人不得任用为官。’由此可知,有时候也会用到小人。不过,治平之世,用小人就不好。《诗经·小雅·鹤鸣》有言:‘它山之石,可以攻玉。’诗句所讲的就是小人的才华吧!”

樵者谓渔者曰:“国家之兴亡,与夫才之邪正,则固得闻命矣。然则何不择其人而用之?”

樵者对渔者说:“国家的兴亡,和这才的邪与正,我已经听你讲述过了。可是,为什么不选择合适的人来任用呢?”

渔者曰:“择臣者,君也;择君者,臣也。贤愚各从其类而为。奈何有尧舜之君,必有尧舜之臣;有桀纣之君,而必有桀纣之臣。尧舜之臣,生乎桀纣之世;桀纣之臣,生于尧舜之世,必非其所用也。虽欲为祸为福,其能行乎?夫上之所好,下必好之。其若影响,岂待驱率而然耶?上好义,则下必好义,而不义者远矣;上好利,下必好利,而不利者远矣。好利者众,则天下日削矣;好义者众,则天下日盛矣。日盛则昌,日削则亡。盛之与削,昌之与亡,岂其远乎?在上之所好耳。夫治世何尝无小人,乱世何尝无君子,不用则善恶何由而行也。”

渔者答:“选择臣子的,是君主;选择君主的,是臣子。贤人和愚人各自依从各自的类别而做各自的事。令人无可奈何的是,有尧舜那样的君主,就有像尧舜那样的臣子;有桀纣那样的君主,就有像桀纣那样的臣子。假若像尧舜那样的臣子,出生在桀纣的世代;或者像桀纣那样的臣子,出生在尧舜的世代,就一定会不为其所用。既然不为所用,就算他们想为祸,或者为福,其能做到吗?这上面的人所喜欢的,在下面的人必然也喜欢。这就好比人的影子和声音的回响,影子随人,回响随声,是自然而然的存在,难道还需要逼迫或者引导才会这样吗?在上者喜好义,在下者就一定喜好义,而不义的人就会随之远离;在上者喜好利,在下者就一定喜好利,而不能带来利的人就会随之远离。喜好利的人多,天下就会日渐削弱;喜好义的人多,天下就会日渐兴盛。日渐兴盛就会荣昌,日渐削弱就会灭亡。兴盛与削弱、荣昌与灭亡,其间的距离难道遥远吗?关键是看在上者所喜好的罢了。治平之世何尝无小人?混乱之世何尝无君子?不用君子,善行如何能够推广?不用小人,恶行如何能够壮大。”

樵者曰:“善人常寡,而不善人常众;治世常少,乱世常多,何以知其然耶?”

樵者问:“善人常少,而不善之人常多;治平之世常少,混乱之世常多。从哪里可以知道这一点?”

曰:“观之于物,何物不然?譬诸五谷,耘之而不苗者有矣。(péng,多年生草本植物,花白色,中心黄色,叶似柳叶,子实有毛)(yǒu,一年生草本植物,穗有毛,很像谷子,亦称“狗尾草”)不耘而犹生,耘之而求其尽也,亦未如之何矣!由是知君子小人之道,有自来矣。君子见善则喜之,见不善则远之;小人见善则疾之,见不善则喜之。善恶各从其类也。君子见善则就之,见不善则违之;小人见善则违之,见不善则就之。君子见义则迁,见利则止;小人见义则止,见利则迁。迁义则利人,迁利则害人。利人与害人,相去一何远耶?家与国一也,其兴也,君子常多而小人常鲜;其亡也,小人常多而君子常鲜。君子多而去之者,小人也;小人多而去之者,君子也。君子好生,小人好杀。好生则世治,好杀则世乱。君子好义,小人好利。治世则好义,乱世则好利。其理一也。”

答:“从事物上察看,哪样事物不是这样?以五谷为例,耕耘过程不出苗的情况是有的。杂草不耕除,谷物还是会生长的,尽可能根除尽杂草以求丰收,也不一定能怎么样啊!由此可知君子之道与小人之道,有其自然之理。君子看见善行就喜欢,看见不善之行就远离;小人看见善行就憎恶,看见不善之行就喜欢。善和恶各自依从各自的类别。君子看见善行就亲近它,看见不善之行就违逆它;小人看见善行就违逆它,看见不善之行就亲近它。君子看见有义就迁变,看见有利就停下;小人看见有义就停下,看见有利就迁变。迁变于义就利于人,迁变于利就害于人。利人与害人,两者相差何其远?家庭与国家是一体的,其将要兴旺的时候,君子常多而小人常少;其将要灭亡的时候,小人常多而君子常少。君子多却离君子而去的,是小人;小人多却离小人而去的,是君子。君子喜欢护生,小人喜欢杀生。喜欢护生,世界就治平;喜欢杀生,世界就混乱。君子喜好义,小人喜好利。治平之世喜好义,混乱之世喜好利。这些论述所包含的道理,其实是一样的。”

钓者谈已,樵者曰:“吾闻古有伏羲,今日如睹其面焉。”拜而谢之,及旦而去。

渔者说完。樵者说:“我听说古代有伏羲氏,今天就好像是看见了伏羲氏一面。”于是拜谢渔者,等到天亮樵者就离开了。

参考资料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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