论语-八佾

孔子谓季氏:“八佾舞于庭,是(像;似)可忍,孰不可忍也!”

孔子评论季氏说:“他用天子的八佾(六十四人)在自家庭院中舞蹈奏乐,这种事如果都能容忍,还有什么不能容忍呢!”(按周礼,天子用八佾〔八行八列,六十四人〕,诸侯六佾,大夫四佾。季氏只是鲁国大夫,却用天子之礼,是严重违礼。孔子极少如此激愤,因为这不是小事,而是挑战整个政治秩序。季氏僭越天子之礼,下一步可能就是篡位,所以孔子说“孰不可忍”——这件事不能忍,否则底线全无。核心思想:礼法是秩序的根基。连最根本的礼法都被践踏,社会将陷入混乱。孔子以最强烈的语气捍卫礼制,表明他对政治伦理底线的绝不退让。)

三家者以《雍》彻(撤除,撤去)。子曰:‘相维辟公(指古代诸侯),天子穆穆’,奚取于三家之堂?”

仲孙、叔孙、季孙三家(鲁国权臣)在祭祀撤席时,用天子专用的《雍》乐伴奏。孔子说:“《雍》诗里明明写着‘助祭的是四方诸侯,天子肃穆庄严’,这哪能用在三家的庙堂上呢?”(孔子批评三家僭越礼制——他们只是大夫,却使用周天子祭祀才用的乐歌,这是严重违礼。核心在最后一句“奚取于三家之堂?”强调礼乐等级不可逾越,体现孔子“正名”的思想。)

子曰:“人而(如、若)不仁,如(如,从也)礼何?人而不仁,如乐何?”

孔子说:“人若不仁,从礼有什么用?人若不仁,从乐有什么用?”

林放问礼之本(事物的本原、根源)。子曰:“大哉问!礼,与其奢也,宁(宁可;宁愿)俭(通“敛”,收敛,约束言行);丧,与其易(简易,简省)也,宁戚(忧愁,悲哀)。”

林放问礼的根本。孔子说:“这是个重大问题!行礼,与其奢华,宁愿收敛;治丧,与其简省,宁愿悲哀。”

子曰:“夷狄之有君,不如(表示前面提到的人或事物比不上后面所说的)诸夏之亡也。”

孔子说:“夷狄(文化落后地区)虽有君主,不如中原诸国没有君主呢。”(孔子感慨:夷狄尚且知有君长,诸夏却连起码的君臣之礼都废了,反而比不上夷狄。)

季氏旅于泰山。子谓冉有曰:“女弗能救(救,止也)与?”对曰:“不能。”子曰:“呜呼!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?”

季氏要去祭祀泰山。孔子对冉有说:“你不能劝阻他吗?”冉有回答:“不能。”孔子叹息道:“唉!难道说泰山之神还不如林放(懂礼),会接受这种不合规矩的祭祀吗?”(按周礼,只有天子和诸侯才有资格祭泰山,季氏只是鲁国大夫,此举严重越礼。冉有是季氏家臣,孔子责备他未尽劝阻之责。核心逻辑:礼的本质不在形式,而在名正言顺;越礼之举,即使祭了也毫无意义。)

子曰:“君子无所(表示疑问,相当于“何”、“什么”)争,必也射乎!揖让(作揖谦让。为古代宾主相见的礼节)而升,下而饮。其争,也君子。”

孔子说:“君子没有什么可争的,(如果一定说有争,)射箭比赛就算是争吧!(比赛)双方作揖谦让一番后登堂比试,比试完退下一起饮酒。他们的争,也是君子(之争)。”

子夏问曰:“‘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,素以为绚兮’何谓也?”子曰:“绘事后素。”曰:“礼后乎?”子曰:“起予者商也,始可与言《诗》已矣。”

子夏问道:“‘迷人的笑容真美丽啊,灵动的眼睛真明亮啊,白色的底子上已绘出绚丽多彩啊’——这几句诗是什么意思?”孔子说:“先有白色底子,然后才能画画。”子夏说:“那么,礼是否也居于(仁义等)之后呢?”孔子说:“能启发我的是商(子夏)啊!现在可以和你谈论《诗经》了。”(核心思想:礼不是空洞仪式,必须以仁德为内核;也体现儒家“举一反三”的教学方法。)

子曰:“夏礼,吾能言之,杞不足征(证明;验证)也;殷礼吾能言之,宋不足征也。文献不足故也,足则吾能征之矣。”

孔子说:“夏朝的礼制,我能说清楚,但它的后代杞国(现存的礼制)不足以验证;殷朝的礼制,我也能说清楚,但它的后代宋国(现存的礼制)也不足以验证。这是因为(杞、宋两国的)典籍和贤人不够,如果够的话,我就能引用它们来证明了。”(孔子主张“无征不信”——对历史知识,必须有可靠史料支撑才可确认,绝不凭空臆断。这种“存疑求真”的态度,正是后世“实事求是”学风的源头。简单说,孔子在叹息:我知道,但无法证明我知道,因为他坚持学术必须“言必有据”。)

子曰:“禘自既灌而往者,吾不欲观之矣。”

孔子说:“禘祭之礼,从第一次献酒(灌)以后的部分,我就不想再看下去了。”(禘祭是天子才能举行的隆重祭礼〔祭先祖〕,但鲁国国君僭越使用,本身已违礼。“灌”指祭祀开始时用酒浇地降神的仪式。按礼,灌礼之后才是迎牲、献尸等核心环节。孔子并非不想看完整仪式,而是灌礼之后的内容更不忍目睹——因为鲁国在禘祭中又掺杂了更多不合规矩的乱礼〔如用天子规格的乐舞等〕,越往后越离谱。孔子“不欲观”是痛心疾首之语,表达对礼制被肆意破坏的强烈批判。核心思想与前三段一脉相承:孔子一生致力维护礼制,眼见僭越成风却无力改变,只能以“不看”来表达无声的抗议。)

或问禘之说。子曰:“不知也。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,其如示诸斯乎!”指其掌。

有人问孔子关于禘祭的规矩。孔子说:“我不知道。但懂得禘祭规矩的人,治理天下大概就像看这里一样清楚吧!”说着指了指自己的手掌。(禘礼是天子大典,鲁国国君僭越举行,孔子若详细解释就等于承认违礼行为。他只能以“不知”回避,既不失礼,也不违心。“指掌”的深意:孔子说真懂禘礼的人治天下如同看手掌般容易——因为禘礼的核心是尊祖敬宗、明辨昭穆〔宗庙次序〕,体现的是“亲疏有别、长幼有序”的根本原则。若把这种秩序精神推及天下,治国自然条理分明。言外之痛:暗讽鲁国行禘礼却只重形式、不重精神,连根本意义都丢了。真懂的人知道它关乎天下秩序,但放眼当时,竟无一人真懂——礼崩乐坏,一至于此。核心思想:礼的精神在于秩序与认同,而非虚有其表的仪式。孔子指掌的动作,既是强调“显而易见”,也透露出深深的无奈与讽刺。)

祭如在,祭神如神在。子曰:“吾不与(yù,参与)祭,如(好像,如同)不祭。”

祭祖如同祖先在眼前,祭神如同诸神在眼前。孔子说:“我不参加祭祀,(即使由别人代祭了),如同没有祭祀。”

王孙贾问曰:“与其媚(逢迎取悦)于奥(奥是室中西南角,古时房子坐北朝南,门开在靠东边,所以西南角显得比较私密和尊贵,在这里祭祀比较尊贵的神),宁媚于灶(灶神,是管饮食的神,虽不尊贵,但却管事),何谓也?”子曰:“不然,获罪(得罪)于天,无所(处,地方)祷(祈祷,祈神求福)也!”

王孙贾问道:“与其逢迎取悦尊贵的奥神(来保佑),宁愿逢迎取悦管事的灶神(来保佑),怎么个说法?”孔子说:“不是这样的,得罪于天,无处祈祷啊!”

子曰:“周监于二代,郁郁乎文(文教;礼节仪式)哉!吾从周。”

孔子说:“周朝借鉴了夏、商两代的得失,礼节是多么丰富完备啊!我遵从周朝。”(核心思想:孔子不盲目崇古,而是理性选择最完善的文化传统。这体现了他“述而不作,信而好古”的态度——其实是在既有传统中拣选最好的来传承,本身也包含了价值判断。周礼的“文”不仅是形式丰富,更代表一种文明秩序的理想。)

子入太庙,每事问。或曰:“孰谓鄹人之子知礼乎?入太庙,每事问。”子闻之,曰:“是礼也!”

孔子进入太庙(周公庙),每件事都要问。有人就说:“谁说那个鄹邑(叔梁纥)的儿子懂礼呢?进了太庙,啥事都问。”孔子听到后,说:“这正是礼啊!”(太庙仪式繁复,不同场合有不同讲究。孔子问,是因为礼的核心是恭敬谨慎,宁可多问确认,也不凭经验草率行事——这正是对祭祀的敬畏之心。核心思想:礼不仅是外在形式,更是内心恭敬的外化。不懂就问、不耻下问,恰恰是知礼者应有的态度。)

子曰:“射不主(通“注”,击,投)皮,为力不同科,古之道(指法则、规律)也。”

孔子说:“射箭不看是否击穿了皮靶子,(而看是否射得中,)因为每个人的力量大小不同,(这是)古时候的规则。”

子贡欲去告朔之饩(xì,活的牲口)羊,子曰:“赐也!尔爱其羊,我爱其礼。”

子贡想要取消每月初一告祭时供奉的那只活羊。孔子说:“赐啊!你爱惜那只羊,我爱惜那礼法。”(核心思想:孔子并非迂腐地爱形式,而是深知形式是精神的载体。礼一旦彻底消失,背后的敬畏与秩序观念也将随之湮灭。他宁愿支付“一只羊的代价”,也要为礼法的延续守住一线生机——这正是儒家“存礼”的苦心。)

子曰:“事君尽礼,人以为谄也。”

孔子说:“事奉君主完全按照礼制去做,别人却认为这是谄媚。”(孔子本人严格遵循礼制事君,这是正当的君臣之分,但在礼崩乐坏的时代,人们已经习惯了“僭越”和“不敬”,反而把正常的尽礼行为当成拍马屁。这反映当时风气——大家都不守礼,守礼的人反倒成了异类。核心思想:礼是原则,不是工具。守礼是出于道义,而非求得私利;被误解正是坚持正道必须付出的代价。)

定公问:“君使(使唤;役使;支使)臣,臣事(侍奉)君,如之何?”孔子对曰:“君使臣以礼,臣事君以忠(诚心尽力)。”

鲁定公问:“君使唤臣,臣侍奉君,如何做?”孔子回答说:“君使唤臣时用礼法,臣侍奉君时用忠诚。”

子曰:“《关雎》,乐而不淫,哀而不伤。”

孔子说:“《关雎》这首诗,快乐而不放荡,忧愁而不悲伤。”(“乐而不淫”:指诗中君子对淑女的思慕之情,愉悦但不过度放纵,保持理智与克制,没有沉溺情欲。“哀而不伤”:指求之不得时的忧思,虽心有惆怅但不陷入绝望痛苦,仍保有平和与希望。核心思想:情感要有节制,快乐不流于放荡,悲哀不伤及身心。这一标准不仅适用于文学艺术,也适用于君子个人的修养境界,强调情绪管理与理性平衡。)

哀公问社(古代指土地神和祭祀土地神的地方、日子以及祭礼)于宰我。宰我对曰:“夏后氏以松,殷人以柏,周人以栗,曰使民战栗(形容竭力克制因过分激动而引起的颤抖或因恐惧、寒冷而颤抖,发抖、哆嗦)。”子曰:“成事不说(说,释也),遂事(suì事情还未完成,但已势不可挡)不谏(旧时称规劝君主或尊长,使改正错误),既往不咎(责备,追究罪过)。”

鲁哀公问宰我做土地神的神位应该用什么木料。宰我回答说:“夏代人用松木,殷代人用柏木,周代人用栗木,说要使民众战栗。”孔子听到这句话,告戒宰我说:“已做完的事不必再解释,已成定局的事不必再规劝,已过去的事不必再责备。”

子曰:“管仲之器小哉!”或曰:“管仲俭乎?”曰:“管氏有三归,官事不摄,焉得俭?”“然则管仲知礼乎?”曰:“邦君树塞门,管氏亦树塞门;邦君为两君之好,有反坫。管氏亦有反坫,管氏而知礼,孰不知礼?”

孔子说:“管仲的器量真小啊!”有人问:“管仲收敛吗?”孔子说:“管仲收取百姓的市租(三归)供自己享用,家臣各管一事而不兼任,怎能算收敛?”那人又问:“那管仲懂礼法吗?”孔子说:“国君在门前立影壁(塞门),管仲也立影壁;国君为招待外国君主设反坫(放酒器的台子),管仲也设反坫。若说管仲懂礼法,那还有谁不懂礼法呢?”(这段集中批评管仲器量狭小、僭越无礼,分三层递进:器量小:管仲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,但孔子认为他只图富国强兵,未能引导齐王行仁政、恢复周礼,格局不够大。不节俭:“三归”有收取市租、娶三姓女等解释,但共同点是管仲生活奢侈、家臣分职不兼管,浪费人力财力,不符合俭德。不知礼:塞门〔影壁〕和反坫〔放酒器的土台〕都是诸侯专用的礼法设施,管仲身为大夫却照搬使用,是严重僭越。孔子用反讽强调:如果这都算知礼,那天下没人不知礼了。核心思想:孔子虽肯定管仲的历史功绩〔其他章节有提及〕,但绝不因功掩过——在礼法和器度上仍严格批评,体现他是非分明、大节不苟的原则立场。)

子语鲁大师乐,曰:“乐其可知也。始作,翕如也;从之,纯如也,皦(同“皎”,洁白,明亮)如也,绎(继续,连续不断)如也,以成。”

孔子告诉鲁国乐官关于音乐演奏的道理,说:“音乐的规律是可以了解的。开始演奏时,各种乐声合奏,热烈而振奋;继续展开后,乐声和谐纯正,清晰明亮,连绵不绝,直到一曲完成。”(这段话是孔子对音乐演奏过程的精辟描述,包含以下层次:“翕如”:起奏时众乐齐鸣,声音聚合而饱满,如同万物生发,充满张力。“纯如”:随着乐曲展开,音声彼此调和,达到和谐统一的境界。“皦如”:在和谐中每个音又清晰分明,不混乱、不模糊,有层次感。“绎如”:旋律连绵不断,如丝缕相续,流畅自然,一气呵成。“以成”:整套流程完整走完,乐曲终成。核心思想:孔子不仅把音乐看作艺术,更视为秩序与和谐的象征。音乐演奏的“始作—展开—完成”,与礼乐文明中的“有序、有节、有终”理念相通。他强调的是形式与精神的统一——音乐之美,在于各声部既协调又清晰,连贯而有法度,这正是儒家“中和”美学的体现。)

仪封人请见,曰:“君子之至于斯也,吾未尝不得见也。”从者见之。出曰:“二三子何患于丧乎?天下之无道也久矣,天将以夫子为木铎。”

仪地的边防官请求拜见孔子,说:“凡是君子来到此地,我从来没有见不到的。”随行弟子便引他见了孔子。他出来后对弟子们说:“诸位何必担心(夫子)失去官位呢?天下无道已经很久了,上天将把夫子当作警醒世人的木铎啊。”(木铎是古代宣布政令时摇响的木舌铜铃,象征教化与警示。封人以此比喻孔子——他是上天派来在乱世中弘扬正道、唤醒民众的人,而非追求一官半职的政客。“何患于丧”:当时孔子周游列国,正经历从鲁国去职的失意期。封人劝弟子们不必担心“丧位”〔失去官职〕,因为孔子的使命远不止于当官。旁观者清:这个封人与孔子素未谋面,仅见一面即有此洞察,说明孔子的精神气象已超越时人认知,连边远小吏都能感受到他的“天命”所在。核心思想:孔子虽处乱世、屡遭困顿,但他的价值不在功名利禄,而在文化传承与道德教化。这正是后世“天不生仲尼,万古如长夜”思想的源头。)

子谓《韶》:“尽美矣,又尽善也。”谓《武》:“尽美矣,未尽善也。”

孔子评论《韶》乐说:“美到了极点,也善到了极点。”评论《武》乐说:“美到了极点,但尚未达到善的极致。”(这是孔子以“美”“善”品评艺术的经典论断,标准涉及形式和内容两个维度:“美”指艺术形式:音律、节奏、舞蹈等外在表现是否完美动人。“善”指思想内涵:乐曲传递的价值、情感是否符合道德仁义的至高境界。为何《韶》尽善尽美?《韶》是舜时的乐舞,舜受禅让得天下,其德性纯正、教化温和,乐曲内容与形式高度统一,体现“仁政德治”的理想。为何《武》未尽善?《武》是周武王的乐舞,武王伐纣虽正义,但毕竟以武力取天下,乐舞中难免有杀伐之气。孔子肯定其形式之美,但认为其内涵比起舜的“揖让而治”,在道德完美性上稍逊一筹。核心思想:孔子主张艺术不仅要好听好看(美),更要有益人心、合乎道义(善)。“尽善尽美”从此成为中华文化对文艺作品的最高评价标准。)

子曰:“居上不宽,为礼不敬,临(治理)丧不哀,吾何以观之哉?”

孔子说:“在上位时不能宽容,行礼法时不能肃敬(恭敬庄重),治丧时不能哀悼,我怎么看得下去呀?”

论语-为政

子曰:“为政(指执政者)以(凭借;仗恃)德(道德,品行,德行;德行,内外之称,在心为德,施之为行),譬如北辰,居其所而众星共(gǒng,通“拱”,环绕、护卫)之!”

孔子说:“执政者凭借道德,就像北极星,居其位而众星自动拱卫之!”

为政以德,则无为(儒家指用德政感化人民,不施行刑罚)而天下归之。

执政者凭借道德,那么无需施行刑罚就能让天下归附之。

为政以德,则不动而化(化,教行也),不言而信,无为而成。所(表示指示。相当于此、这)守(遵守;奉行)者至简而能御烦,所处者至静而能制动,所务(从事)者至寡而能服众。”

执政者凭借道德,那么不需刻意动作就能实施教化,不需开口说话就能让人信服,无需施行刑法就能成功治理。这行政的人用最简单的政策就能驾御烦琐的政务,这处政的人用最冷静的策略就能节制躁动的天下,这从政的人任用极少的贤人就能让众多的人顺服。”

子曰:“善御(统治;治理)民,一其德法,正其百官,以均齐民力,和安民心;故令不再而民顺从,刑不用而天下治。”

孔子说:“好的御民,统一道德和法制,端正百官,以均衡并统一使用民力,和谐并安定民心;所以法令不用重复而民众就会顺从,刑罚不用施行而天下得到治理。”

子曰:“《诗》三百,一言以蔽之,曰‘思无邪’。”

孔子说:“《诗》三百首,用一句话概括,就是‘思无邪’。”

子曰:“道(引导,疏导)之以政(政策;法令),齐(整治、整理)之以刑,民免而无耻;道之以德,齐之以礼,有耻且格(匡正、改正)。”

孔子说:“用政策来引导民众,用刑罚来整治民众,民众会为免于刑罚而服从,但并不会以违背政策为耻。用道德来引导民众,用礼法来整治民众,民众会懂得违背道德为耻,并且会自觉改正。”

子曰:“吾十有(同“又”,表示整数之外再加零数)五而志于学,三十而立(建树,成就),四十而不惑,五十而知天命,六十而耳顺,七十而从心所(用在作主谓结构的谓词前,相当于“之”、“的”)欲不逾矩(法则、常规)。”

孔子说:“我十五岁时立志于做学问,三十岁时能自立于世(有所成就),四十岁时能通达事理且不被迷惑,五十岁时懂得了天命(自然规律与人生使命),六十岁时能听得进各种言论且明辨是非,七十岁时能随心所欲且任何言行都不会逾越规矩。”(“立”:指学有所成、立足社会,而非现代“成家立业”的窄义。“天命”:包含对命运、天道、历史责任的深刻体认,不再怨天尤人。“耳顺”:能包容并理解不同观点,内心平静不抵触。“从心所欲不逾矩”:最高境界——自由与规范完全统一,随心而为却自然合于道。)

孟懿子问孝,子曰:“无违。”樊迟御,子告之曰:“孟孙问孝于我,我对曰‘无违’。”樊迟曰:“何谓也?”子曰:“生,事之以礼;死,葬之以礼,祭之以礼。”

孟懿子向孔子请教什么是孝。孔子说:“不要违背(礼法)。”后来樊迟为孔子驾车时,孔子告诉他说:“孟孙问我孝道,我回答他‘不要违背(礼法)’。”樊迟问:“这是什么意思呢?”孔子说:“父母活着时,按礼法侍奉他们;父母去世后,按礼法安葬他们,按礼法祭祀他们。”

孟武伯问孝。子曰:“父母唯其疾之忧。”

孟武伯向孔子请教什么是孝。孔子说:“(做父母的)只为子女的疾病而担忧(除此之外,不必为子女的其他事操心)。”(核心思想:孝不只是奉养,更在于让父母安心——品行端正、不走邪路,自然免去父母大部分忧虑。)

子游问孝,子曰:“今之孝者,是谓能养。至于犬马,皆能有养。不敬,何以别乎?”

子游问什么是孝。孔子说:“现在所谓的孝,只说能养活父母就行了。但狗和马,人也都能养活它们。如果内心没有恭敬,那养活父母和养狗养马有什么区别呢?”(孝的本质在于 “敬”,而非止于物质。若只有供养而无敬意,就沦为动物般的饲养关系,失去人伦温度。)

子夏问孝。子曰:“色难。有事,弟子服其劳;有酒食,先生馔(吃喝;给吃喝),曾(表示疑问,相当于“何”、“怎”)是以为孝乎?”

子夏问什么是孝。孔子说:“(对父母)始终保持和颜悦色最难。有事情,年轻人替长辈效劳;有酒饭,让长辈先享用,难道这就能算是孝了吗?”(“色难”指侍奉父母时,内心恭敬却总能在脸色、态度上保持温和愉悦,这是最难的——因为物质供养或帮忙做事相对容易,但长期保持好脸色需要真正的耐心和爱心。这四章合起来,孔子对孝的完整要求是:合礼〔无违〕、安心〔忧疾〕、存敬〔不养犬马〕、和颜〔色难〕,层层深入,从外在规范到内在情感。)

子曰:“吾与回言,终日不违,如愚(笨傻、不聪明);退(离去,退出)而省(检查)其私,亦足以发(显现;显露)回也不愚!”

孔子说:“我与颜回说话,(他)终日不违背,像是愚笨;(他)退出后(我)检查(他)私下的言行举止,也足以显现颜回也不愚笨!”

子曰:“视(考察,察看,审察)其所以(原因,缘故)、观(观察,审察)其所由(经过,经历)、察(调查;考察)其所安(喜欢,爱好),人焉廋(sōu,隐藏,藏匿)哉?人焉廋哉?”

孔子说:“察看他的行为动机、观察他的路径依赖、考察他的心安之处(内心寄托),这个人哪能隐藏得住呢?这个人哪能隐藏得住呢?”

子曰:“君子不以言(陈述;叙述)举(推荐;选用)人,不以人(人的品格和性情)废(停止; 中止)言。”

孔子说:“君子不因为说话(好听)就选用某人,不因为人品(不好)就不让说话。”

子曰:“温(复习)故(旧的事物)而(能够)知(知,识也)新,可以为师矣!”

孔子说:“温习旧事物后能够认识新事物,可以做老师了!”

子曰:“君子不器(会意,从犬。《说文》:“象器之口,犬所以守之。”器物很多,用狗看守。本义:器具)。”

孔子说:“君子不应成为器具(工具)。”(孔子曾说“君子不器”,并不是说君子什么都不用会,而是强调不要被具体的技艺或职业所束缚,要有贯通全局的视野和应对各种事务的能力。用今天的话说,就是不要只做一个“工具人”,而要成为一个能融会贯通、有独立思想和担当的完整的人。)

子贡问君子。子曰:“先行其言,而后(然后)从(從,随行也)之。”

子贡问(怎样才算)君子,孔子说:“先践行他说的话,然后(大家)随从他。”

子曰:“君子周(亲密,亲切,熟悉而情深)而不比(偏私,结党,勾结),小人比而不周。”

孔子说:“君子亲密却不勾结,小人勾结却不亲密。”

子曰:“学而不思则罔( 迷惑,指学不明白),思而不学则殆。”

孔子说:“学习却不思考则会迷惑,思考却不学习则会危险。”

子曰:“攻(从事、钻研)乎(相当于“于”)异端(朱熹注:“非圣人之道,而别为一端。”),斯害也已(语气助词,表肯定表感叹)!”

孔子说:“钻研于异端学说,这危害大啊!”

子曰:“由!诲(教导)女知之乎?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不知,是知也!”

孔子说:“仲由,教导你的知了吗?知了就是知了,不知就是不知,是知啊!”

子张学干(gàn,做)禄(禄位,官位)。子曰:“多闻阙(去除)疑,慎言其余,则寡(减少)尤(过失);多见阙殆(危亡;危险),慎行其余,则寡悔。言寡尤,行寡悔,禄在其中矣。”

子张学习做官,孔子说:“多听且把感到有疑问的先放在一边,其余有把握的也要谨慎地发表意见,就能减少过失;多看且把感到有危险的先放在一边,其余有把握的也要谨慎地付诸行动,就能减少后悔。说话少过失,做事少后悔,官位就在其中了。”

哀公问曰:“何为则民服?”孔子对曰:“举(推荐;选用)直(引申为正直;公正;不偏私)错(通“措”,放置;安置)诸(相当于“于”)枉(邪恶),则民服;举枉错诸直,则民不服。”

鲁哀公问:“怎么做则民服?”孔子说:“选用正直的人,安置在邪恶的人之上,则民服;选用邪恶的人,安置在正直的人之上,则民不服。”

季康子问:“使民敬(敬,肃也)、忠以(而、且)劝(勤勉;努力),如之何?”子曰:“临(治理)之以庄(谨严持重),则敬;孝慈,则忠;举善(有德行的人、好人)而教不能(才能低下者),则劝。”

季康子问:“要使民众肃敬(恭敬庄重)、忠厚且努力,怎么办?”孔子说:“以庄重(的态度)治理民众,则会肃敬(恭敬庄重);(自身)孝敬且慈爱,则会忠厚;选用有德行的人并且教育那些能力不够的人,则会努力。”

或谓孔子曰:“子(古人对自己老师的称呼)奚(文言疑问代词,相当于“胡”、“何”)不为政?”子曰:“《书》云:‘孝乎!惟孝、友于兄弟,施于有政。’是亦为政,奚其为‘为政’?”

有人问孔子说:“老师何不为政呢?”孔子说:“《尚书》上说:‘孝敬啊!只要孝敬(父母)、友爱兄弟,施行了就是有政。’这也是为政,(不然)何其为‘为政’?”

子曰:“人而(这样,此)无信,不知其可也!大车无輗(ní,古代大车车辕前端与车衡相衔接的部分),小车无軏(yuè,古代车上置于辕前端与车横木衔接处的销钉),其何以行之哉?”

孔子说:“人这样没有诚信,不知道他可以干什么!(就像)大车上没有輗,小车上没有軏,他何以能行走呢?”(孔子强调诚信是立身处世的根本,如同车的关键部件,缺了它,整个系统就无法运转。这句话常被用来告诫人:失去诚信则在社会中无法立足。)

子张问:“十世(一个时代,有时特指三十年)可知也?”子曰:“殷因(沿袭,承袭)于夏礼,所损益,可知也;周因于殷礼,所损益,可知也;其或继周者,虽百世可知也。”

子张问:“今后十代(的礼法)可以预先知道吗?”孔子说:“殷朝沿袭夏朝的礼法,废除和增加的,是可以知道的;周朝沿袭殷朝的礼法,废除和增加的,也是可以知道的。那么将来继承周朝的朝代,即使是百代以后,也是可以预知的。”

子曰:“非其鬼而祭之,谄也;见义不为,无勇也。”

孔子说:“不是他的鬼却去祭祀,这是谄媚;见到正当合宜的事不去做,这是没有勇气。

论语-学而

子曰:“学(学,受教也)而时(相当于“常常”、“经常”)习(反覆练习,钻研)之,不(fǒu,古同“否”,表示疑问、未定)亦说(古同“悦”,高兴,愉快)乎?有朋自远方来(归,回来,返回),不亦乐乎?人不知(“智”的古字。智慧;才智)而不愠(怒,怨恨),不亦君子乎?”

孔子说:“学习并且经常反复练习,是否也感到高兴呢?有朋友从远方回来,是否也感到快乐呢?他人不智慧却不怨恨,是否也算是君子呢?”

有子(是孔子的弟子,姓有,名若,有若)曰:“其为人也孝第(tì,通“悌”,敬重兄长),而好犯上者,鲜(非常少,很不多)矣!不好犯上,而好作乱者,未(相当于“没有”、“不曾”、“尚未”)之有也!君子务(从事;致力于)本,本立而道生。孝悌也者,其为仁(仁爱;相亲。仁是古代一种含义极广的道德观念,其核心指人与人相互亲爱)之本与(同“欤”)!”

有子说:“其为人也孝顺父母、敬爱兄长,但是喜欢犯上的,非常少!不喜欢犯上,但是喜欢作乱的,不曾有!君子致力于根本,根本树立而道就产生。孝和悌呢,这是为仁的根本啊!”

子曰:“巧言令(美好,善)色,鲜矣仁。”

孔子说:“言语动听并且面目伪善,很少有仁的。”

曾子(姒姓,曾氏,名参,字子舆,被后世尊称为“宗圣”)曰:“吾日三省吾身,为人谋(谋划。侧重于商议出办法或盘算出主意)而(同“尔”,代词,你或你的)不(fǒu,古同“否”,表示疑问、未定)忠(诚心尽力)乎?与朋友交而不信(信,诚也)乎?传不习乎?”

曾子说:“我每天多次反省自身,为他人谋划你是否(做到)忠诚呢?与朋友交往你是否(做到)诚信呢?夫子所传是否(做到)反复练习呢?”

子曰:“道(引导,指引)千乘之国,敬(敬,肃也)事而信,节用而爱人(别人,他人),使民以时。”

孔子说:“引导千乘之国,肃敬(恭敬庄重)做事并且要诚信,节约用度并且爱护他人,使用民力时按照农时。”

子曰:“弟子入则孝,出则第,谨而信,泛爱众,而亲仁。行有余力,则以学文。”

孔子说:“弟子在家则孝敬父母,出门在外则敬重兄长,谨慎并且诚信,广泛关爱大众,并且亲近仁人。做完事情后有多余的精力,则用来学文化。”

子夏曰:“贤(尊重,崇尚)贤(有才德的人,人才),易(轻视,轻慢)色;事(侍奉)父母,能竭其力;事君,能致(奉献;献纳)其身;与朋友交,言而有信。虽曰未学,吾必谓之学矣!”

子夏说:“尊重人才,轻视女色;侍奉父母,能竭尽其力;侍奉君主,能奉献其身;与朋友交往,言而有信。虽然(他)说没有学习,我必定称他学习了!”

子曰:“君子不重(稳重;不轻率)则不威,学则不固(鄙陋,见识浅少)。主(保持)忠信,无友不如已者,过则勿惮(忌难也)改。”

孔子说:“君子不稳重就不威严,学习就不会闭塞浅陋。保持忠厚和诚信,没有朋友不如自己的,有过错不要忌惮改正。”

曾子曰:“慎(慎,谨也)终(生命终结,死),追远,民德归厚矣!”

曾子说:“谨慎对待死亡,追思祖先恩德,民德就归于淳厚了!”

子禽问于子贡曰:“夫子至于是(此,这)邦也,必闻(听说;知道)其政,求之与(同“欤”)?抑(或是、还是。表示选择)与(与,赐也,通作“与”)之与?”子贡曰:“夫子温、良、恭(恭,肃也)、俭(通“敛”,收敛,约束言行)、让,以(仰赖,凭借)得之。夫子之求之也,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!”

子禽问子贡:“夫子到了此国,必定知道其政事,是求来的呢?还是人家赐予他的呢?”子贡说:“夫子温和、善良、恭肃(谦恭肃穆)、收敛、谦让,凭借这些得到的。夫子的求取之法,其又不同于别人的求取之法吧!”

子曰:“父在,观其志;父没,观其行;三年无改于父之道(开导;教导),可谓孝矣!”

孔子说:“父亲在世时,观察其志向;父亲去世后,观察其行为;多年没有改变父亲的教导,可以说是孝了!”

有子曰:“礼(礼法;等级社会的典章制度,规定社会行为的规范、传统习惯)之用,和(和,谐也)为贵(崇尚,重视)。先王(古代帝王。一般特指历史上尧舜禹汤文武几个有名的帝王)之道斯(用在倒装宾语和动词之间,以确指行为的对象,相当于“是”)为美,小大由(遵从;遵照)之。有所(地方)不行,知和而‘和’,不以礼节(节制;管束)之,亦不可行也。”

孔子说:“礼法的运用,重视建立和谐。先王的教导是好,小事大事应遵从它。有些地方行不通,知道和谐而‘和谐’,不用礼法节制它,也是不可行的。”

有子曰:“信,近于义(公正合宜的;合乎道德规范的),言可复(履行,实践)也!恭(恭,肃也),近于礼,远耻辱也!因不失其亲,亦可宗(尊奉,尊崇)也!”

孔子说:“诚信,近乎正当合宜,说的话才可以履行!恭肃(谦恭肃穆),近乎礼法,以远离耻辱!因为不失其亲密(的原则),也可以尊奉!”

子曰:“君子食无求饱,居无求安,敏(勤勉)于事而慎于言,就(靠近;走近;趋向)有道而(以)正(使位置正;使不歪斜)焉,可谓好学也已!”

孔子说:“君子饮食不求饱,居所不求安逸,在做事时勤勉并且在说话时谨慎,靠近有道之人以端正自身,可以称为好学了!”

子贡曰:“贫而无谄(奉承,献媚),富而无骄(傲慢,骄矜),何如?”子曰:“可也!未若贫而乐,富而好礼者也!”子贡曰:“《诗》云:‘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’,其斯之谓与?”子曰:“赐也,始可与言《诗》已矣,告诸往而知来者。”

子贡说:“贫穷却不奉承献媚,富有却不傲慢骄矜,怎么样?”孔子说:“可以啊!不如贫穷却能快乐,富有却能喜欢礼法的人啊!”子贡说:“《诗经》上说:‘像切割、锉刻、雕琢、打磨(骨角玉石)一样’,说的就是这种精益求精的道理吧?”孔子说:“赐啊,现在可以和你讨论《诗经》了,告诉你已知的事,你就能推知未说的深意了。”(贫而无谄,富而无骄:子贡是富商,以此为修身目标,孔子肯定但认为境界还不够高。贫而乐,富而好礼:孔子提升境界——贫者安贫乐道(非乐贫,是乐道),富者以礼自律,超越外在得失。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:原诗讲治骨角玉石需反复加工,子贡引用说明修身也需不断精进,孔子赞他能举一反三。告诸往而知来者:这是孔子教学的最高评价,指学生能从已知推知未知,达到“启发”之境。)

子曰:“不患(忧虑,担心)人之不己知,患不知人也!”

孔子说:“不要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,要担心不了解别人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