论语-公冶长

子谓公冶长:“可(以女嫁人)也!虽在缧绁(捆绑犯人的黑绳索。借指监狱;囚禁)之中,非其罪也!”以其子妻之。

孔子评论公冶长说:“可以把女儿嫁给他!虽然在牢狱之中(呆过),却不是他的罪过!”然后把女儿嫁给了他。

子谓南容:“邦有道,不废;邦无道,免于刑戮。”以其兄之子妻之。

孔子评论南容说:“国家政治清明,他不会被废弃不用;国家政治黑暗,他也能免于刑罚和杀戮。”于是把兄长的女儿嫁给了他。(孔子赞南容兼具用世之才与避祸之智,既能在治世有所作为,又能在乱世全身远害,这是儒家“用之则行,舍之则藏”的处世智慧,也体现孔子择婿重德才与慎重的态度。)

子谓子贱:“君子哉若人!鲁无君子者,斯焉取斯?”

孔子评论宓子贱说:“这人真是个君子啊!如果鲁国没有君子,他从哪里学到这样的品德呢?”(孔子既盛赞子贱德行高尚,又强调环境熏陶的作用。鲁国本是礼义之邦,多君子贤人,子贱的修养正是在这种氛围中滋养而成。这体现儒家重视师友砥砺、风气浸染的教育观,也间接褒扬了鲁国的文化土壤。)

子贡问曰:“赐也何如?”子曰:“女,器也。”曰:“何器也?”曰:“瑚琏也。”

子贡问孔子:“我这个人怎么样?”孔子说:“你,像一种器具。”子贡问:“什么器具呢?”孔子说:“是宗庙里盛放祭品的瑚琏。”(表面是夸:瑚琏是高级礼器,肯定子贡是栋梁之才,有治国之能。子贡后来也确实成为外交家、富商。隐含局限:孔子曾说“君子不器”。称子贡为“器”,既赞其实用才干,也委婉指出他尚未达到“不器”的最高境界〔即缺乏通达应变、融汇贯通的君子之德〕。这是孔子对爱徒的既有期许又有点拨的微妙评价。

宓子贱为单父宰,辞于夫子。夫子曰:“毋(抗拒;拒绝)(古同“拒”,抵抗)也,毋(妄,乱也)而许也;许之则失守,距之则闭塞。譬如高山深渊,仰之不可极,度之不可测也。”

宓子贱被任命为单父的主官,向夫子辞行。孔夫子说:“不要抗拒拒绝,不要胡乱应许。(胡乱)应许则会丧失主见,(抗拒)拒绝则会闭塞言路。要像高山深渊那样,使人仰望却看不到顶,使人窥探却测不到底。”(为政者新到一地、一单位,一切不要急于表态,广开言路,却不拒不许,这应是正确的态度。)

或曰:“雍也仁而不(善辩,巧言谄媚)。”子曰:“(哪里或那里)用佞?御人以口给(口才敏捷,能言善辩),屡憎于人。不知其仁,焉(需要)佞?”

有人说:“冉雍仁但不善辩。”孔子说:“哪里需要善辩呢?以能言善辩来御人,会屡次被人憎恶。不知道冉雍的仁,(仁)哪里需要善辩?”

子使漆雕开仕。(对,答也)曰:“吾斯之未能信。”子(古同“悦”)

孔子让漆雕开去做官,漆雕开回答说:“我对这个没能有信心。”孔子(听了)很高兴。

子曰:“道不行,乘(fú,木筏)(漂流)于海,从我者(也许;大概)由与!”子路闻之喜。子曰:“由也(真,的确)勇过我,无所(没有地方;没有处所)(接受、收受)(通“才”,才能,能力)。”

孔子说:“(政治)思路不能施行,乘木筏漂流到海上去,跟随我的人也许是仲由吧!”子路听了很高兴。孔子说:“仲由的确勇敢超过我,却没有地方接受其才能。”

孟武伯问:“子路仁乎?”子曰:“不知也。”又问,子曰:“由也,千乘之国,可使治其(兵,军队)也,不知其仁也。”“求也何如?”子曰:“求也,千室之邑、百乘之家,可使为之(家臣的长官)也,不知其仁也。”“赤也何如?”子曰:“赤也,束带立于朝,可使与宾客言也,不知其仁也。”

孟武伯问:“子路仁吗?”孔子说:“不知道。”孟武伯又问一遍。孔子说:“仲由,具备千辆兵车的大国,可以让他治理军队,(但)不知道其仁。”又问:“冉求怎么样?”孔子说:“冉求呢,千户规模的大邑、具备兵车百辆的大夫封地,可以让他当总管,(但)不知道其仁。”孟武伯继续问:“公西赤怎么样?”孔子说:“公西赤呢,穿上礼服站在朝廷上,可以让他和宾客会谈(负责外交),(但)不知道其仁。”(仁人一定是人才,人才不一定是仁人。)

子谓子贡曰:“女与回也,孰(胜过、高明)?”对曰:“赐也,何敢望回?回也,闻一以知十;赐也,闻一以知二。”子曰:“弗如也,吾与女弗如也!”

孔子对子贡说:“你和颜回,谁更高明?”子贡回答:“我端木赐,哪敢跟颜回比?颜回,听到一件事能推知十件事;我端木赐,听到一件事只能推知两件事。”孔子说:“是不如他,我和你都不如他啊!”

宰予昼寝。子曰:“朽木不可雕也,粪土之墙不可(wū,粉刷)也。于予(类;同类)(责罚)?”子曰:“始吾(对、对于)人也,听其言而信其行;今吾于人也,听其言而观其行。于予与改是!”

宰予白天睡觉。孔子说:“腐朽的木头不可雕刻,污秽的墙壁不可粉刷。对于宰予这类人何必责罚呢?”孔子说:“刚开始我对于人呢,听其言就信其行;现在我对于人,听其言但观其行,是宰予让我改变了这个!”

子曰:“吾未见(刚,强也)者。”或对曰:“申枨。”子曰:“枨也欲,焉得刚?”

孔子说:“我没有见过刚强的人。”有人回答说:“申枨。”孔子说:“申枨同样多欲,哪里能够刚强?”(无欲则刚!)

子贡曰:“我不欲人之加(代人,代事,代物,相当于“之”)我也,吾亦欲无加诸人。”子曰:“赐也,非尔所及也。”

子贡说:“我不想别人强加事情给我啊,我也想不强加事情给别人。”孔子说:“端木赐啊,不是你所能达到的。”(什么是纷争?纷争就是意图强加于人。)

子贡曰:“夫子之文章,可得而闻也;夫子之言性与天道,不可得而闻也。”

子贡说:“老师关于礼乐文献、典章制度方面的学问,我们能够听到并学到;但老师关于人性和天道的言论,我们却很少能听到。”(子贡的观察:孔子教学偏重现实人伦与治世之学〔如礼、政、文史〕,而对抽象的本体论〔性、天命〕则慎言,这与《论语》中“未能事人,焉能事鬼”等记载一致。儒家务实倾向:孔子重视“切问而近思”,主张从日用常行中体悟天道,而非空谈玄理。但“不可得闻”也未必是孔子不懂,而是因材施教;对多数弟子暂不深谈,以免流于虚妄。子贡的谦逊与无奈:作为聪慧弟子,他察觉老师有所保留,既表达敬仰,也隐含对更高智慧的向往。

子路有闻,未之能行,唯恐(通“又”)闻。

子路听到一个道理,如果还没能去实行,就唯恐又听到新的道理。(子路的性格特点:凸显子路勇于践行、知行合一的作风。他视“闻”与“行”为紧密链条,闻必求行,不行则不安,甚至怕新闻打断旧行的落实。儒家的实践精神:呼应孔子“先行其言而后从之”“敏于行而讷于言”的主张,强调行重于知,学贵在躬行,而非贪多务得。生动侧写:这短短一句将子路急切、耿直、执行力强的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,也体现孔子弟子们对“学”与“习”关系的真实体悟。

子贡问曰:“孔文子何以谓之‘文’也?”子曰:“敏而好学,不耻下问,是以谓之‘文’也!”

子贡问:“孔文子(孔圉)为什么称之为‘文’?”孔子说:“(他)勤敏好学,不耻下问,所以称之为‘文’啊!”

子谓子产:“有君子之道四焉:其行己也,(恭,肃也);其事上(用于句中,表示停顿语气)(恭,肃也);其养民也,(惠赠;给予好处);其使民也,(公正合宜的;合乎道德规范的)。”

孔子评论子产时说:“有君子之道四种:其自身行为,恭肃(谦恭肃穆);其侍奉上级,肃敬(恭敬庄重);其教养民众,恩惠;其役使民众,正当合宜。”

子曰:“晏平仲善与人交,久(néng,通“能”,能够)敬之。”

孔子说:“晏平仲善与人交往,(交往)久了能够敬重如初。”

子曰:“臧文仲居蔡,山节藻棁,何如其知也?”

孔子说:“臧文仲给大乌龟盖了间房子,屋梁上的斗拱雕刻成山的形状,短柱上绘着水草花纹(这明明是国君宗庙的装饰),他这个人怎么能算有智慧呢?”(表面骂僭越,深层批“不智”:臧文仲虽为鲁国贤臣,却用越级礼制供奉一只乌龟,在孔子看来这是谄媚神灵、违礼妄为。真正的智者应明礼守分、重人事而轻鬼神,他却颠倒轻重,所以孔子讽刺其“智”有问题。儒家礼治思想:孔子强调“礼”是秩序根本,僭礼行为不仅是个人失当,更会败坏社会纲纪。由此可知,孔子评价“智”,标准不在才能,而在是否合乎道义与礼制。

子张问曰:“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,无喜色,三已之无愠色,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,何如?”子曰:“忠矣!”曰:“仁矣乎?”曰:“未知,焉得仁?”“崔子弑齐君,陈文子有马十乘,弃而违之。至于他邦,则曰:‘犹吾大夫崔子也。’违之。之一邦,则又曰:‘犹吾大夫崔子也。’违之,何如?”子曰:“清矣。”曰:“仁矣乎?”曰:“未知,焉得仁?”

子张问孔子:“令尹子文三次出任令尹(楚国宰相),没有显出高兴的神色;三次被免职,也没有恼怒的神色。他离任时,一定把自己任内的政务详细告知新令尹。您看这人怎样?”孔子说:“算得上忠了!”子张问:“算得上仁吗?”孔子说:“不知道,这怎么能算仁呢?”子张又问:“崔杼杀了齐庄公,陈文子家有四十匹马(指财富丰厚),却舍弃家产离开齐国。到了别的国家,他说:‘这里的大夫也像我们国的崔子一样。’于是又离开。再到另一个国家,又说:‘也像崔子一样。’又离开了。您看这人怎样?”孔子说:“算得上清高了。”子张问:“算得上仁吗?”孔子说:“不知道,这怎么能算仁呢?”(“未知”的深意:并非孔子不知答案,而是有意不轻许“仁”,既是对弟子的提醒〔不要轻易以局部代全体〕,也体现他对“仁”这一最高境界的敬畏与严谨。)

季文子三思而后行。子闻之,曰:“再,斯可矣。”

季文子三思而后行。孔子听闻了,说:“再次(思考),这就可以了。”

子曰:“宁武子,邦有道则(“智”的古字),邦无道则(愚,戆也。憨厚而刚直)。其知可及也,其愚不可及也!”

孔子说:“宁武子,国家有道则智慧,国家无道则戆直(憨厚而刚直)。其智慧可以达到,其戆直不可以达到啊!”

子在陈,曰:“归与!归与!吾党之小子狂简,斐然成章,不知所以裁之。”

孔子在陈国时,感叹说:“回去吧!回去吧!我家乡的那些学生们志向远大但行事粗率,文采斐然却不知如何自我节制(裁剪自己)。”(晚年归乡的伏笔:此叹后不久,孔子结束周游返鲁,专心整理典籍并系统教导弟子,这“归与”之叹正是他最终归宿的思想铺垫。)

子曰:“伯夷、叔齐不念旧(è 恶,过也),怨是用希!”

孔子说:“伯夷、叔齐不记恨别人过去的过错,因此他们心中的怨恨就很少!”(宽恕与内心安宁:孔子强调“不念旧恶”是君子修养,放下对他人的记恨,本质上是对自己心灵的解脱〔“怨”先指内怨〕。伯夷、叔齐让国、守义,其行为本身就出于至公,故不积私怨。孔子并不否认怨的存在,但主张以“不念”化解,而非强压或伪装,体现儒家中庸包容的处世智慧。)

子曰:“孰谓微生高直?或乞醯焉,乞诸其邻而与之。”

孔子说:“谁说微生高这个人直爽呢?有人向他讨点醋,他却(不直说没有)到邻居家要来再给人家。”(孔子对“直”的重新定义:当时人认为微生高“直”,孔子却以小事驳之。他若真直,有则给,无则说无;转借他人之物来充自己人情,表面“好心”实为拐弯抹角、不坦诚。“直”的本质在于真实:儒家之“直”不是老好人式的周全,而是“直道而行”,如子路“无宿诺”、孔子“以直报怨”,强调心口如一、不虚伪做作。微生高此举被孔子视为“曲意讨好”,反而失“直”。

子曰:“巧言(表面动听而实则虚伪的言辞)令色(虚伪谄媚的表情)足恭(过分谦恭以讨好他人),左丘明耻之,丘亦耻之。匿(仇恨,怨仇)(亲爱)其人,左丘明耻之,丘亦耻之。”

孔子说:“花言巧语、虚伪谄媚、过分谦恭,左丘明认为可耻,孔丘也认为可耻。将仇恨藏匿而亲爱其人,左丘明认为可耻,孔丘也认为可耻。”

颜渊、季路侍,子曰:“盍各言尔志?”子路曰:“愿车马、衣轻裘与朋友共,敝之而无憾。”颜渊曰:“愿无伐善,无施劳。”子路曰:“(希望)闻子之志。”子曰:“老者安之,朋友信之,少者怀之!”

颜渊和子路侍立在孔子身旁。孔子说:“何不各自谈谈你们的志向呢?”子路说:“我愿意把自己的车马、衣裘拿出来与朋友共同享用,即使用坏了也不感到遗憾。”颜渊说:“我愿意不夸耀自己的长处,不表白自己的功劳。”子路说:“希望听听老师的志向。”孔子说:“使老年人得到安养,使朋友间互相信任,使年轻人得到关怀!”(子路:豪侠之气,重情重义,愿与朋友共享物质,体现“物我共济”的兄弟情义,此境界慷慨而质朴。颜渊:品德内敛,专注自身修养,不求外在名声,体现“内省克己”的君子之道,此境界谦逊而自律。孔子:胸怀天下,境界最高。其志不限于个人或小群体,而是以天下人为己任,构建一个老有所养、友有所信、幼有所育的社会理想,体现“仁者爱人”的终极关怀。儒家志向的阶梯:从物质分享到品德自修,再到天下大同,层次分明。孔子之志非空言,而是“仁”的具体化。把“人”放在首位,从近至远,推己及人,是儒家“修齐治平”的浓缩表达。

子曰:“已矣乎!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。”

孔子说:“算了吧!我还没见过能够看到自己的过错,并且能在内心自我责备、反省的人啊。”(子指出,发现过错已属不易,更难的是 “真刀真枪”地内心审判——不找借口、不自我开脱,像法官审案一样公正地批判自己。这种“内自讼”是儒家修身最核心也最难的一环。)

子曰:“十室之邑,必有忠信如丘者焉,不如丘之好学也!”

孔子说:“十户人家的小城邑,一定有忠厚和诚信如孔丘的人,(只是)不如孔丘好学啊!”

作者: 张津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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