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曰:“雍也可使南面。”
孔子说:“冉雍这个人,可以让他治理一方(做长官)。”(雍:冉雍,孔子弟子,字仲弓。可使南面:古代君主或诸侯面南而坐〔面向南方〕,此处指有治理才能,可居领导之位。孔子高度评价冉雍的德行与政治才能,认为他足以担当治理百姓的重任。这体现了孔子“为政以德”的思想:不看重出身,而重个人修养与能力。)
仲弓问子桑伯子。子曰:“可(善,好)也,简(简省;简易;简单)。”仲弓曰:“居敬(肃也)而行简(简约明了),以临(治理)其民,不亦可乎?居简而行简,无乃大(古通“太”)简乎?”子曰:“雍(和谐)之言然(对;正确;不错)!”
仲弓问(孔子)子桑伯子这个人怎么样,孔子说:“他还可以,办事简要。”仲弓说:“(如果)内心庄重恭敬,行事简要,用这种方式治理百姓,不也可以吗?(如果)内心本就粗简,行事又简要,岂不是太简略了吗?”孔子说:“冉雍这话说得对。”(孔子肯定“简”为政,但冉雍补充了前提:简必须建立在“敬”的基础上,否则就会变成敷衍。这体现了儒家对“内在修养”与“外在行事”一致性的重视。)
哀公问:“弟子孰为好学?”孔子对曰:“有颜回者好学,不迁怒(将对甲的恼怒转移于乙),不贰过(不重复犯同样的错误)。不幸短命死矣,今也则亡,未闻好学者也。”
鲁哀公问:“弟子中谁好学?”孔子说:“有颜回好学,不将怒气发泄到别人身上,不重复犯同样的错误。不幸短命死了,现今也就没有了,没有听说好学的人。”
子华使于齐,冉子为其母请粟。子曰:“与之釜!”请益,曰:“与之瘐!”冉子与之粟五秉。子曰:“赤之适齐也,乘肥马,衣轻裘,吾闻之也!君子周(通“週”,周济;救济)急(急难,危急的事),不继(接济)富。”
公西子华出使齐国,冉有为其母亲请求(周济)些小米。孔子说:“给他一釜(六斗四升)!”(冉有)请求再增加一些。孔子说:“给他一瘐(十六斗)!”(结果)冉有给了她小米五秉(八百斗)。孔子说:“公西赤到齐国去,乘着肥马驾的车,身上穿着轻裘,我听说了!君子周济急难之人,不接济富裕之人。”(“雪中送炭”胜过“锦上添花”)
原思为之宰,与之粟九百,辞。子曰:“毋以与尔邻里乡党乎!”
原思担任孔子的家宰,孔子给他九百斗粟米作为俸禄,原思推辞不要。孔子说:“不要推辞,(如果觉得多)可以分给你的邻里乡亲们啊!”(深层含义:1、体现儒家“取予有道”:该得的俸禄应接受,不必过分谦让(符合礼制)。2、倡导“推己及人”的仁爱:多余财物应惠及乡里,而非一味固守清贫。3、对比前文“冉雍可南面”的治国之才,此处更显孔子对弟子日常生活准则的指导,强调义利平衡。)
子谓仲弓曰:“犁牛之子骍(赤色的马和牛,亦泛指赤色,周人以赤色为贵)且角,虽欲勿用,山川其舍诸(表示语气,相当于“啊”)!”
孔子对仲弓说:“耕牛生的小牛(长着)赤色毛发、端正的犄角,即使人们不想用它(做祭品),山川之神难道会舍弃它吗?”(孔子以牛喻人,鼓励出身微贱的仲弓〔冉雍,其父贱且品行不端〕:“犁牛” 喻其父辈身份低微;“骍且角” 喻仲弓自身德行才华出众;“山川” 喻天理或上位者〔如君主〕。真正的价值不会被出身掩盖,只要德才兼备,终会被重用。此句呼应前文“雍也可使南面”,再次体现孔子破出身论、重个人修养的选才思想。)
子曰:“回也,其心三月不违仁,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。”
孔子说:“颜回啊,他的内心可以长期(三个月)不背离仁德,其余的学生(只能)短则一天、长则一月达到仁的境界罢了。”(核心深意:1、“三月”非实数,强调颜回能恒久安守于仁,已将仁内化为生命常态。2、对比其他弟子:他们虽偶有仁心发见,但断断续续,未能像颜回那样“不违”而“自得”。3、此章呼应《雍也》篇“贤哉回也”,再次凸显颜回是孔子眼中唯一臻于“仁者安仁”境界的弟子,体现儒家对“恒”与“纯”的道德追求。)
季康子问:“仲由可使从政也与?”子曰:“由也果,于从政乎何有?”曰:“赐也可使从政也与?”曰:“赐也达,于从政乎何有?”曰:“求也可使从政也与?”曰:“求也艺,于从政乎何有?”
季康子问:“仲由可以让他从政吗?”孔子说:“仲由果敢决断,从政有什么难呢?”(又问)“端木赐可以让他从政吗?”(孔子)说:“端木赐通情达理,从政有什么难呢?”(再问)“冉求可以让他从政吗?”(孔子)说:“冉求多才多艺,从政有什么难呢?”(三问三答,句式重复,凸显孔子对弟子能力的充分自信,也反映其政治教育注重实用。“何有”既是对季康子质疑的轻松化解,也暗含儒家“德才兼备即可为政”的理念。)
季氏使闵子骞为费宰,闵子骞曰:“善为我辞焉。如有复我者,则吾必在汶上矣。”
季氏派人请闵子骞担任费邑的长官,闵子骞(对来使)说:“请替我好好推辞掉吧。如果再来召我,那我一定已经逃到汶水北岸去了。”(深层含义:1、闵子骞拒绝季氏:因季氏僭越鲁君、权倾朝野,闵子骞不愿为悖礼之臣效力,体现其坚守道义、不慕权贵的品格。2、“汶上”之语决绝:以逃离本国为誓言,足见其态度之坚定,也暗合孔子“不义而富且贵,于我如浮云”的教导。3、此章与“雍也可使南面”等篇呼应,均凸显孔子弟子重德轻势的儒者风骨。)
伯牛有疾,子问之,自牖执其手,曰:“亡之,命矣夫!斯人也而有斯疾也!斯人也而有斯疾也!”
伯牛生了重病,孔子去探望他,从窗户外面握着他的手,说:“要失去他了,这是命啊!这样的人竟会得这样的病!这样的人竟会得这样的病!”(深层含义:1、孔子对弟子夭折的沉痛悲悯:伯牛以德行著称〔列“孔门十哲”德行科〕,却患不治之症,孔子连叹两声,哀伤至极。2、“命”的哲学思考:孔子罕见地将不幸归因于“命”,暗示德性与福报未必对等,凸显对天道无常的无奈。3、“自牖执手”细节体现孔子既守礼法〔不越窗入室〕,又充满人情温度,是儒家“情礼并重”的生动写照。)
子曰:“贤哉回也!一箪食,一瓢饮,在陋巷,人不堪其忧,回也不改其乐。贤哉,回也!”
孔子说:“真是贤德啊,颜回!一竹筐饭,一瓢水,住在简陋的小巷里,别人都忍受不了那种穷困的忧愁,颜回却不改变他自有的快乐。真是贤德啊,颜回!”
冉求曰:“非不说子之道,力不足也。”子曰:“力不足者,中道而废,今女画。”
冉求说:“我不是不喜欢老师的学说,是力量不够啊。”孔子说:“力量不够的人,走到半路才会停下(因为走不动了),而你现在是(自己)划定了界限(不肯前进)。”(深层含义:1、孔子一针见血批评冉求的退缩心态:冉求多才多艺,但性格偏“退”〔《先进》篇“求也退,故进之”〕,常以客观原因为借口掩盖主观懈怠。2、区分“真不能”与“不为”:孔子强调,道德追求上不存在“力不足”,只有“志不坚”〔呼应《里仁》“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?我未见力不足者”〕。3、此章体现孔子因材施教中的“激励式批评”——对退缩者要推他一把,而非一味宽容。)
子谓子夏曰:“女为君子儒,无为小人儒。”
孔子对子夏说:“汝要做君子儒,不要做小人儒。”(孔安国说:“君子为儒,将以明道。小人为儒,则矜名矣。”君子为儒,是为了弘扬道,施行道;小人为儒是为了名利。)
子游为武城宰(宰者,官也。古代官吏的通称)。子曰:“女得人,焉(怎么)耳(闻、听)乎?”曰:“有澹台灭明者,行不由(行走)径(径,小道也),非公事,未尝(不曾)至于偃(子游姓言,名偃,字子游。在古代,称呼自己的名是一种谦称)之室也!”
子游做武城宰。孔子说:“你得到人才,怎么听闻的?”子游说:“有个叫澹台灭明的,走路不走小道,不是(因为)公事,不曾到我的住处来!”
子曰:“孟之反不伐,奔而殿,将入门,策其马曰:‘非敢后也,马不进也。’”
孔子说:“孟之反不夸耀自己,(在败退时)留在最后掩护全军,将要进入城门时,他鞭打着自己的马说:‘不是我敢于殿后,是马跑不快啊。’”(深层含义:1、孔子赞赏孟之反的“不伐”之德——有功不居、不自我标榜,符合儒家“君子无所争”的风范。2、幽默的谦辞背后是极高的情商:他既完成了掩护全军的危险任务,又用诙谐方式化解可能招致的嫉妒或尴尬,避免显得刻意高尚。3、呼应《论语》中“愿无伐善,无施劳”的理想,体现低调务实、不张扬的处世智慧,与前面批评“力不足者”形成对比——此处是真正有能力却谦退的典范。)
子曰:“不有祝鮀之佞,而有宋朝之美,难乎免于今之世矣。”
孔子说:“(如果)没有祝鮀那样的口才,只有宋朝那样的美貌,在当今这世道怕是难以免于灾祸啊。”(深层含义:1、孔子对世道的愤激之语:讽刺当时卫国君臣重口才、重外貌,轻视德行,导致正直之士难立足〔对比春秋前“尚德”之风〕。2、并非肯定“佞”与“美”,而是感叹乱世中道德标准沦丧——若无这些“护身符”,便可能被排挤甚至被害〔呼应“邦无道,则卷而怀之”的无奈〕。3、此章可与“雍也可使南面”对照:理想中应有德行之人居位,现实中却是巧言令色者当道,凸显孔子的忧世之情。)
子曰:“谁能出不由户?何莫由斯道也?”
孔子说:“谁能走出屋外却不经过门户呢?为什么没有人经由这条正道(来行事)呢?”(深层含义:1、比喻论证:从“出必由户”的必然性,推及“行必由道”的应然性;道理浅显,但世人却视而不见。2、批判现实:暗指当时诸侯、士人弃仁义而逐功利,如同有门不走、偏要翻墙,孔子对此深感痛惜。3、强化“道”的普适性:呼应《里仁》“朝闻道,夕死可矣”,强调人生正道是不可回避的根本准则,而非高悬的教条。)
子曰:“质胜文则野(粗鄙与礼、放纵不驯),文胜质则史(修饰过度)。文质彬彬(文和质相得益彰的样子),然后君子。”
孔子说:“质朴胜过了文饰就显得粗野,文饰胜过了质朴就显得造作。文饰和质朴相得益彰,而后成君子。”
子曰:“人之生也,直(引申为正直;公正;不偏私);罔(迷惑、困惑)之生也,幸(通“倖”,侥幸)而免(逃避灾难或罪过)。”
孔子说:“人能够生存(立足于世)是由于正直,而不正直的人也能生存,那只是侥幸地免于灾祸罢了。”(深层含义:1、肯定“直”的道德绝对性:孔子认为正直是人性本然状态,符合天道〔呼应《易传》“易简而天下之理得”〕。2、批判现实的残酷性:暗示当时社会奸邪之人得势,但孔子警示这种“幸免”不可持续,终将被天道淘汰〔体现“积善余庆,积恶余殃”的信仰〕。3、与“人之过也,各于其党”同理,强调道德是生存的终极保障,而非权谋手段可比。)
子曰:“知之者,不如好之者;好之者,不如乐之者。”
孔子说:“(对于任何学问或事业)懂得它的人,不如喜欢它的人;喜欢它的人,不如以它为乐的人。”
子曰:“中人(中等资质的人)以上,可以语(语,论也)上(上,高也)也;中人以下,不可以语上也。”
孔子说:“中等资质以上(的人),可以与其谈论高深的道理;中等资质以下(的人),不可以与其谈论高深的道理。”(因材施教:说话要看对象。对没经历过的事、达不到认知水平的人,不要说超越其经验范围的话。这是有效的沟通和教育智慧,至今适用。)
樊迟问知。子曰:“务(从事;致力于)民之义(公正合宜的;合乎道德规范的),敬鬼神而远之,可谓知矣!”问仁,曰:“仁者,先难而后获,可谓仁矣。”
樊迟问(什么是)智。孔子说:“致力于民众的正当合宜之事,敬重鬼神但远离它们,可以说是智了!”樊迟问(什么是)仁。孔子说:“仁德的人,先把困难的事情做好,然后获得,可以说是仁了。”(“智”是管好人间事,不沉迷于鬼神;“仁”是做事先付出,不急于求回报。)
子曰:“知者乐(喜悦;愉快)水,仁者乐山;知者动,仁者静;知者乐,仁者寿。”
孔子说:“智者乐见水,仁者乐见山;智者好动,仁者好静;智者快乐,仁者长寿。”
子曰:“齐一变,至于鲁;鲁一变,至于道。”
孔子说:“齐国一旦变通,就能达到鲁国模样;鲁国一旦变通,就能达到大同之道。”(齐国霸道、功利:从开国起就采取“因其俗,简其礼”的政策,注重“尊贤尚功”。到了孔子时代,齐国的“功利”与“夸诈”之风更盛。虽然国家富强,但孔子认为它的“道”已偏离正轨较远。鲁国礼文、衰弱:鲁国是周公封地,完整保存了周朝的礼乐制度,有“周礼尽在鲁”的美誉。但孔子时代鲁国也已礼崩乐坏、国力衰弱,只是它毕竟有深厚的文化根基。)
子曰:“觚(gū,觚,乡饮酒之爵也)不觚,觚哉!觚哉!”
孔子说:“觚不像个觚的样子,这还是觚吗!这还是觚吗!”(深层含义:1、名实之辨:孔子强调“名不正则言不顺”,器物、名分必须名实相符,若觚失去原有形制,便名存实亡。2、影射礼崩乐坏:觚的变形象征当时社会秩序混乱(如诸侯僭越礼制、君臣失位),看似小事,实则反映整个周礼体系被破坏的危机。3、此章与“八佾舞于庭”同类,是孔子借日常器物对时代乱象的微言大义式批评。)
宰我问曰:“仁者,虽告之曰:‘井有仁焉。’其从之也?”子曰:“何为其然也?君子可逝也,不可陷也;可欺也,不可罔也。”
宰我问孔子:“有仁德的人,如果告诉他:‘井里掉进了一个仁人。’他会跟着跳下去吗?”孔子说:“为什么要这样做呢?君子可以(前去)救人,但不可以(自己)陷入井中;可以被(合理)欺骗,但不可以被(无理)愚弄。”(深层含义:1、孔子区分“仁”与“愚”:仁者要有智慧,不能为标榜道德而做无谓牺牲〔反对“愚仁”〕。2、强调理性判断:君子有责任救人,但须权衡方法〔如用绳索而非跳井〕,体现儒家“智仁勇”结合的思想。3、宰我善设“刁问”,孔子以辩证思维破题,既坚守仁道,又拒绝道德绑架,展现中道而行的实践智慧。)
子曰:“君子博学于文,约之以礼,亦可以弗畔矣夫。”
孔子说:“君子广泛地学习文化知识,再用礼制来约束自己,也就可以不背离(正道)了。”
子见南子,子路不说,夫子矢之曰:“予所否者,天厌之!天厌之!”
孔子去见了(卫灵公的夫人)南子,子路对此很不高兴。孔子便发誓说:“我如果做了不合礼的事,就让上天厌弃我吧!让上天厌弃我吧!”(深层含义:1、礼与义的冲突:孔子见南子系外交礼仪所迫〔南子是实际掌权者〕,但子路以道德洁癖质疑,孔子无法明言政治考量,只能以发誓自证清白。2、孔子的无奈与坦诚:既守礼〔不得不见〕,又重师生信任〔需向弟子解释〕,体现圣人在复杂现实中的权变与坚持。3、历来注家多解为孔子“行权”;君子在非常情况下可暂屈身以行道,但内心绝不苟合,此章亦成儒家“经权之辨”的经典案例。)
子曰:“中庸之为德也,其至矣乎!民鲜久矣。”
孔子说:“中庸作为道德,当是最高境界了吧!民众缺少它很久了。”
子贡曰:“如有博(广泛;普遍)施(恩惠、德泽)于民而能济(拯救;救济)众,何如?可谓仁乎?”子曰:“何事(做、为)于仁,必也圣乎!尧舜其犹病(困难,不利)诸!夫仁者,己欲立(立身;立足)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。能近(浅显明白、容易了解)取(得到;取得)譬(领悟),可谓仁之方也已(表示肯定的语气助词)。”
子贡说:“如广泛恩惠于民众且能救济大众,怎么样?可以说是‘仁’吗?”孔子说:“何止为仁,必定是圣了!尧和舜尚且感到为难!这仁者,自己想要立身并且让别人立身,自己追求通达并且让别人通达。能从浅显(事物)中得到领悟,可以说是行仁的办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