论语-微子

微子去之,箕子为之奴,比干谏而死。孔子曰:“殷有三仁焉。”

微子离开了(纣王),箕子做了奴隶,比干因进谏而被杀。孔子说:“殷商有三位仁人啊。”(微子:纣王的同母兄长,因屡谏不听而离开,后被周朝封于宋国;箕子:纣王的叔父,见纣王无道,便披发装疯,被降为奴隶;比干:纣王的叔父,强行进谏,激怒纣王,被剖心而死。)

柳下惠为士师(古代掌管刑狱的官职),三黜。人曰:“子未可以去乎?”曰:“直道而事人,焉往而不三黜?枉道而事人,何必去父母之邦。”

柳下惠担任掌管刑罚的士师官,多次被罢免。有人说:“您不可以离开(鲁国)吗?”他说:“以正直之道去侍奉君主,到哪个国家去不会被多次罢免呢?以歪曲之道去侍奉君主,又何必一定要离开自己的祖国呢?”(这段对话也揭示了儒家“仕隐”抉择中的另一条路径:不逃避现实,不放弃故国,哪怕处境艰难,也要在体制内以正直姿态存在。这同样是一种“知其不可而为之”的担当。)

齐景公待孔子曰:“若季氏,则吾不能。”以季、孟之间待之,曰:“吾老矣,不能用也。”孔子行。

齐景公谈到如何对待孔子时说:“像鲁君对待季氏那样待他,我做不到。”于是打算用介于季氏和孟氏之间的待遇来对待孔子。不久又说:“我老了,不能用他了。”孔子便离开了齐国。(齐景公最初想用孔子,但受到晏婴等大臣反对,最终以“老”为借口放弃。孔子见其无诚意,便主动离去,体现“道不同不相为谋”的原则。)

齐人归女乐,季桓子受之,三日不朝,孔子行。

齐国人赠送了一批歌姬舞女给鲁国,季桓子接受了,接连三天不上朝,孔子于是离开了鲁国。(孔子在鲁国担任大司寇时,齐国担心鲁国在孔子治理下强大,便用美女良马腐蚀鲁君和季桓子。季桓子沉迷享乐、怠于政事,孔子见其无可救药,便辞官周游列国,体现“君不行道则去”的原则。与上一条齐景公故事类似,都展现了孔子对政治清浊的敏锐判断和果断去留。)

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:“凤兮兮!何德之衰?往者不可谏,来者犹可追。已而,已而!今之从政者殆而!”孔子下,欲与之言。趋而辟之,不得与之言。

楚国的狂人接舆唱着歌经过孔子的车旁,唱道:“凤凰啊,凤凰啊,你的德行怎么如此衰微?过去的已经无法挽回,未来的还可以追得回来。算了吧,算了吧,如今那些从政的人都很危险啊!”孔子下车,想和他交谈,他却快步躲避开了,孔子没能和他说上话。(孔子周游列国时遇到的隐士劝诫场景。接舆以凤凰喻孔子,认为天下无道,孔子却执着救世,是“德衰”;他劝孔子及时回头。孔子主动攀谈却遭回避,暗示出世与入世两条路线的根本分歧:隐士认为避祸即智,孔子则坚守“知其不可而为之”的担当。)

长沮、桀溺耦而耕(两人并肩耕地),孔子过之,使子路问津(打听渡口。津,渡口)焉。长沮曰:“夫执舆者为谁?”子路曰:“为孔丘。”曰:“是鲁孔丘与?”曰:“是也。”曰:“是知津矣(讽刺孔子周游列国,应熟知人生道路,不必问人)。”问于桀溺,桀溺曰:“子为谁?”曰:“为仲由。”曰:“是鲁孔丘之徒与?”对曰:“然。”曰:“滔滔者(比喻社会纷乱如洪水)天下皆是也,而谁以易之?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(指孔子,避开无道之君,寻找有德之君)也,岂若从辟世之士(指长沮、桀溺这类完全避世隐居的人)哉?”(yōu,播种后用土覆盖,使其平整)而不(停止)。子路行以告。夫子怃然(wǔ rán,怅然若失的样子)曰:“鸟兽不可与同群(人不能离开社会去与鸟兽同处),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?天下有道,丘不与易(参与变革)也。”

长沮、桀溺两人并肩耕地,孔子经过那里,让子路去打听渡口。长沮问:“那个驾车的人是谁?”子路说:“是孔丘。”长沮问:“是鲁国的孔丘吗?”子路说:“是的。”长沮说:“那他应该知道渡口在哪儿了。”子路又去问桀溺。桀溺问:“你是谁?”子路说:“我是仲由。”桀溺问:“是鲁国孔丘的门徒吗?”子路回答:“是的。”桀溺说:“天下到处都像洪水滔滔一样混乱,你们和谁去改变它呢?而且你与其跟随那种避开坏人的人,还不如跟随我们这些避开整个社会的人呢。”说完便继续不停地平整田地。子路走回去把情况告诉孔子。孔子怅然若失地说:“鸟兽我们是不能和它们同群的,我不和世人同群,又能和谁同群呢?如果天下有道,我孔丘就不会参与去改变它了。”(长沮、桀溺是彻底的“避世者”,认为乱世不可救,不如洁身自好。孔子却是“避人者”,不放弃寻找能行道的君主,是深沉的“知其不可而为之”。荷莜丈人则代表了另一种隐士:躬耕自给,重人情〔待客、见其二子〕,但对政治彻底冷淡。子路“不仕无义”的评论,正是儒家思想的精要:如果人人都为“洁身”而抛弃社会责任,维系社会的“大伦”就崩塌了。君子出仕,不是为了结果,而是为了尽自己的道义本分。)

子路从而后,遇丈人(对老人的敬称),以杖(肩负,挑着)(diào,古代除草用的竹器)。子路问曰:“子见夫子乎?”丈人曰:“四体不勤,五谷不分。孰为夫子?”植其杖而芸(把拐杖插在地上,开始除草。芸,通“耘”)。子路拱而立。止子路宿,杀鸡为(黄米做的饭,古代上等粮食)而食之,(引见)其二子焉。明日,子路行以告。子曰:“隐者也。”使子路反见之。至则行矣。子路曰:“不仕无义。长幼之节,不可废也;君臣之义,如之何其废之?欲洁其身,而乱大伦(指君臣之间的根本伦理关系)。君子之仕也,行其义也。道之不行,已知之矣。”

子路跟随孔子出行,落在了后面,遇到一位老人,用拐杖挑着除草的工具。子路问道:“您看见我的老师了吗?”老人说:“四体不勤,五谷不分,谁是你的老师呢?”说完便把拐杖插在地上,开始锄草。子路拱手恭敬地站在一旁。老人留子路住宿,杀了鸡、做了小米饭给他吃,又让他的两个儿子出来相见。第二天,子路赶上行旅,把这事告诉了孔子。孔子说:“这是一位隐士。”让子路返回去再见他,子路到了那里,老人却已经走了。子路于是说:“不出来做官,是不合道义的。长幼之间的礼节都不能废弃,君臣之间的道义又怎么能废弃呢?想要保持自身的清白,却破坏了最根本的伦理关系。君子出来做官,是为了践行道义;至于政治理想难以实现,我们早就知道了。”(与前几段“齐景公、季桓子、楚狂接舆”串联起来,会发现《微子》篇集中展现了孔子在“出仕”与“避世”之间的选择,而这段是儒家最正面、最坚定的回应。)

逸民:伯夷、叔齐、虞仲、夷逸、朱张、柳下惠、少连。子曰:“不降其志,不辱其身,伯夷、叔齐与!”谓:“柳下惠、少连降志辱身矣,言中伦,行中虑,其斯而已矣。”谓:“虞仲、夷逸隐居放言,身中清,废中权。我则异于是,无可无不可。”

隐逸的人士有:伯夷、叔齐、虞仲、夷逸、朱张、柳下惠、少连。孔子说:“不降低自己的志向,不辱没自己的身份,这是伯夷、叔齐吧!”又说:“柳下惠、少连是降低了志向、辱没了身份,但说话合乎伦理,做事经过思虑,也就是这样罢了。”又说:“虞仲、夷逸是隐居起来,放纵直言,自身保持清白,弃官合乎权变。我却和他们不同,没有什么是非这样不可的,也没有什么是非不这样不可的。”(孔子自评:不执著于“隐居”或“出仕”,而是以道义为准绳灵活选择;该仕则仕,该隐则隐,不设固定模式。如他周游列国,有时出仕有时离开。这体现了儒家“中庸”的最高智慧:超越偏执,唯义是从。)

太师挚适齐,亚饭干适楚,三饭缭适蔡,四饭缺适秦,鼓方叔入于河,播鼗武入于汉,少师阳、击磬襄入于海。

太师挚去了齐国,亚饭干去了楚国,三饭缭去了蔡国,四饭缺去了秦国,鼓手方叔迁居黄河一带,摇小鼓的武迁居汉水一带,少师阳和击磬的襄迁居海边。(这段话常被视为《微子》篇的终章,以乐师流散的冷峻实录,为整篇孔子与隐士、出仕与避世的讨论画上句号:当礼乐制度连形式上的守护者都已不复存在,孔子的“知其不可而为之”更显孤独与悲壮。)

周公谓鲁公曰:“君子不(通“弛”,松弛、怠慢、疏远)其亲,不使大臣怨乎不以,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,无求备于一人!”

周公对鲁公说:“君子不疏远自己的亲族,不让大臣抱怨不被信任重用,故旧老臣如果没有大的过错就不要抛弃他们,不要求一个人在各方面都完美无缺。”(这是周公在儿子赴鲁就封前的训诫,核心是执政者应有的待人器量与用人之道。此段是少见的“正面治国纲领”,可视为孔子借周公之言,为乱世中的为政者开出的一剂药方:若能做到这四者,贤才便不会离散,天下便有望走向清明。)

周有八士:伯达、伯适、仲突、仲忽、叔夜、叔夏、季随、季騧。

周朝有八位贤士:伯达、伯适、仲突、仲忽、叔夜、叔夏、季随、季騧。(这些段落共同构成《论语·微子》篇的核心主题:在天下无道时,贤者的选择与坚守。孔子虽屡遭冷遇、讥讽、排斥,却始终以“知其不可而为之”的姿态,为后世树立了“道义高于成败”的精神标杆。)

作者: 张津东

群而不党,和而不同,自由理性皆容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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